第659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6(2/2)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那种表情梁望年还看不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一块巨石沉入水底后水面终于归于平静的无能为力。
梁德庆躺在那张窄窄的诊疗床上。
梁望年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困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原来这么瘦。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梁德庆都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堂口墙上挂着的那只最大最沉的狮头,结实得好像永远不会倒。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殷红的一片,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沿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花朵。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老陈走过来,把手搭在梁望年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
“我们尽力了,”老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
不是说不下去,是觉得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话太过残忍。
他转过脸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梁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诊疗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在白色枕头上晕染开,像某种不详的沼泽。
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叫爸爸。
这个称呼在他喉咙里卡了十年,从他会说话开始,就很少有机会用。
大部分时候他称呼“他”,或者什么也不叫。
可此刻,那个被血染红的人躺在那儿,胸口再也没有起伏——他忽然想叫一声爸爸。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想过去摇醒他,像摇醒任何一个醉酒的夜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梁德庆不会在被他碰触的瞬间暴怒地挥开他的手,不会含糊不清地咒骂,不会在第二天早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一碗冷掉的面条推到他面前。
梁望年向前走了一步,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在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悬在梁德庆肩膀上方,离那被血浸透的衣料只有一寸。
“爸。”
终于叫出来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没有回应。
梁望年的手落下去,落在梁德庆肩上。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还带着一点点余温,很微弱,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
他推了推,很轻,像怕弄疼他。
“爸。”
又推了一下,重了些。
梁德庆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过去,眼睛还是半睁着,瞳孔散着,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爸,你醒醒。”梁望年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紧的琴弦被风吹动,“你起来,我们回家。我不讨厌你了,你起来——”
他双手抓住梁德庆的肩膀,用尽全力摇晃。
“你起来!你起来骂我!打我!你起来啊!”
嘶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破碎不堪。
梁望年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他才意识到脸颊上全是湿的。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宽厚,温暖,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季国良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梁望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最后的抵抗停止了,身体软下来,靠在季国良怀里。
那双手捂得很紧,掌心粗糙的老茧贴着他的眼皮,挡住了所有光,也挡住了诊疗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男人。
“别看。”季国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哑得厉害,“孩子,别看了。”
梁望年被半抱半推地带出了房间。
走廊里,大壮、何勇和另外几个师兄弟围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都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他们都强忍着,用身体筑起一堵墙,挡住了房间里的一切。
“望年,没事的……”
“师父他……”
“别怕,有我们在。”
语无伦次的安慰从四面八方涌来,梁望年什么也听不清。
他透过季国良的指缝,看见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看见里面漏出的惨白灯光,看见老陈弯下腰,拿起一张白布,缓缓盖在诊疗床上。
那天晚上,十岁的梁望年正式失去了双亲。
他站在卫生所冰凉的走廊里,被一群半大的少年围在中间,像一株忽然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从此再也没有了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