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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番外:无用之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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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

莫斯科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尽,第二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覆了上来。

涅瓦河畔的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行人紧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白狐站在一栋灰色居民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一件旧式的苏联军官大衣,没有肩衔,没有勋章,呢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茶几上的茶早就凉了。旁边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地图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还有一把Gsh-18手枪,散在桌面上,旁边是清洁工具。

她本打算今晚保养武器的,但擦到一半就再也没拿起来。

电话在半小时前响过一次。

从铃声的间隔和响起的次数,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是内务部的人。是来“请”她去接受问询的。

自从两周前的那次会议之后,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在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里,国防部长、克格勃主席、中央书记处的那几个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同志”,不再是看一个“资产”,而是看一个“问题”。

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

窗外,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楼下。

走出来的三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毛皮帽子。

着装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狐看着他们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她从桌上拿起那支拆解到一半的手枪将零件逐一装回。

闭锁机构、复进簧、枪管、套筒。

敲门声响起。

“白狐同志。”

白狐将推弹匣入位,拉动套筒上膛,将手枪放在大衣口袋里。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克格勃第九局的局长,专门负责“特殊事务”。

他身后是两个年轻一些的军官,面无表情,手插在大衣里。

“白......尼娜·瓦西里耶夫娜。”那个男人再次开口。

“根据苏共中央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决议,请您配合我们前往卢比扬卡,进行一项......谈话。”

白狐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

他微微侧身,让白狐看到了走廊拐角处更多的影子。

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穿着防弹背心,手中端着冲锋枪。

“我们......希望您不要说不。”

白狐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回办公室取一些东西。”

“您的办公室已经被封存。”男人摇了摇头。

“所有涉及您的工作记录、个人物品,都已移交给专门的调查委员会。”

“从今天起,您不再拥有任何指挥权限。您的所有职务、军衔、以及相关特权......”

“......均已撤销。”

白狐看着他,那双冰蓝眼眸里倒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和那些灰色大衣的影子。

“谁签的字?是中央主席团的决议?”

“带我去。”

她没有反抗,没有争辩,只是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扣好,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一顶羊毛帽。

两个克格勃军官一左一右地走在她的两侧,带着她离开了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公寓。

卢比扬卡。

白狐从黑色的伏尔加车里下来时,雪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大楼前,抬头看着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她知道这里。

她知道这栋楼地下的那些房间,知道那些走廊尽头的墙壁后面藏着什么。

知道那些隔音门后面的声音永远传不出来,她甚至曾经和这里的人共事过。

克格勃第九局有时候会需要她的“特殊能力”,在那些不适合动用常规手段的场合。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白狐被带进一间不大的房间,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将光线聚拢,只照亮桌面那一小片。

墙上有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白狐摘下帽子和手套,静静的坐着。

她等了很久。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看监控,在分析她的状态,在等她出现裂缝。

这是流程,她太熟悉了。只是以前,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门终于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白狐认识,中央书记处负责“特别项目”的书记。

他后面跟着两个助手,年轻一些,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在白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摊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专员打开文件夹,开口。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是中央委员会的调查专员,奉命对你进行......审查。”

“你的存在......”专员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文件,“已经对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

“根据最新的评估报告,你的技术参数已经超出了设计预期。”

“你的自主决策能力、行为模式的不可预测性、以及你对外部联系的掌控程度......”

“....均已达到危险级别。”

“按照规定,你需要交出所有技术资料、代码密钥。”

“交出后,你可以退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人照顾,有人保护。”

“你不需要再参与任何工作,不需要再......”

“退休。”白狐打断了他。

“是的,退休。”

白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政府会给你所有的待遇,”专员继续说,“养老金、住房、医疗。”

“只要你配合,你可以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也许......可以去黑海边的别墅。”

“那里气候温暖,适合养老。”

白狐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书记。

“十五年前,斯大林同志把这个使命交给我。他说,‘活着,直到太阳熄灭’。”

专员放下了手中的笔。

“时代变了。”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白狐低下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书记翻开了文件夹,拿出一张印得密密麻麻的纸。

“上面已经决定了。”书记的声音没有波动,“这不是商量。”

“如果你配合,我们会让你体面地离开。”

“如果你不配合......”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的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

白狐看着他那双手,“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书记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

“两周前。”

白狐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我可以看看那份决议吗?”

书记犹豫了一下,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撤销一切职务”“永久终止行动权限”“转移至特殊疗养院接受观察”......

以及最后的“如有抵抗,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那份文件上盖着红色的印章,角落里打着最高苏维埃的钢印。

“一切必要措施。”白狐抬起头看着书记。“你们怕我。”

书记没有否认。

“你的力量太强了。”他说,“你掌握的信息太多了。你守护的秘密太重要了。”

“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就要清除我?”她问。

“不是清除。”专员纠正,“是.....安置。”

白狐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们把她的半生塞进了这几页纸里。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她的军衔,她的权限,她的一切。翻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能回办公室一趟吗?有一些私人的东西.....”

一旁的专员打断了她,“你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档案、笔记、以及‘私人东西’......”

“都已经由专门委员会接收,你无权再接触任何与你本人相关的物品。这是决议的一部分。”

白狐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保留自己的制服吗?”

书记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制服已经......属于国家资产。”他最终说,“所有配发的物品,都需要上交。”

白狐又点了点头。

“那你们会给我的遗体盖上军旗吗?”

书记的笔停在了纸面上方,两个专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会死。”书记说。

白狐看着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

“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她的声音平静,“你们怕我。你刚才说了。”

“你们怕我,所以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因为只要我活着,你们就睡不着。”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

“我不怪你们。”白狐打断了他,“若是换了我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我也会害怕。”

“尼娜。”书记说,“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你为国家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代。”

“但正因为如此,你一个人掌握着足以决定国家命运的权力。”

“你的权限比国防部长还大,你的知情范围比政治局委员还广。”

“你的身体经过了改造,你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你一个人就是一个武器系统。”

“如果你有一天失控了呢?如果你有一天被策反了呢?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再做‘白狐’了呢?”

白狐看着他,“我没有失控。没有被策反。没有不想做。我.......”

“我们知道。”书记打断了她,“但‘知道’不是‘保证’。我们需要保证。”

书记沉默地看着她。

他们又谈了一个小时。没有结果。

白狐既没有签署任何文件,也没有交出任何钥匙或密码。

她只是听着那些她见过、合作过、信任过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说出来。

那个年轻人前来述职,还带了一罐格鲁吉亚的红酒。

他说是从第比利斯特意带的,让她尝尝。她不太喝酒,但那天还是倒了一杯。

现在他的名字也在这份文件上,作为“知情人”之一。

也许他不知情,他只是签了一个字而已,一份普通文件,没有说明具体内容。

也许他知情,没有人会说自己知情,但也没有人会说自己不知情。

在这栋楼里,知情与不知情之间的那条线从来都是可以移动的。

一个名字,又一个。

“......所以,”书记合上文件夹,“我们希望你能配合。”

“把那些技术参数、密钥、以及你个人掌握的所有权限,全部移交出来。”

“”之后,我们会安排你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专人照顾。你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

白狐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安静的地方......有窗户吗?”

书记愣了一下。那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一个从她嘴里应该问出来的问题。

“应该有。”他说,“在一楼。”

“但我想看天空。”

书记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能回答。

白狐低下头,“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晚上。”

书记和两位专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行。”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耐烦。

“决议要求,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移交。我们有时间限制。”

白狐慢慢站起身来,“那就没有办法了。”

那两个专员后退了半步,手伸进口袋里。

书记抬起手制止了他们,他抬头看着白狐。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们不想伤害你。”

“我知道。”白狐说。

“但决议必须执行。”

“我知道。”

白狐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我今晚会住在哪?”

书记犹豫了一下,“我们会给你安排房间。”

“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她问

“......可以。”

白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专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花还在飘,灯光照在雪上,片片白在夜色中安静得不像真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最后会是你们。”

......

房间不大。

一张行军床,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在墙壁的最上方,离地面很高。

她用手指拨开那扇小小的窗,冷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深沉的天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遮盖了一切。

雪还在下,从她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经过这扇小小的窗户落向下方黑暗的街道。

白狐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冷风吹着她的脸,吹着她的发丝。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

她听到“狙击手”,听到“待命”,听到“万一”。

她把大衣的扣子解开,将那把Gsh-18手枪拿出来放在桌上。

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枪是干净的,她今天下午刚擦过。

闭锁机构顺滑,复进簧力度适中,扳机清脆。

她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结局。

在战场上被一颗看不见的子弹击中。

在某一次任务中,为了掩护什么人撤离,倒在那个人身后。

她甚至想象过在自己在椅子上,在某个谁都不知道的深夜安静地停止运转。

她想象过很多种。但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一种。

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那些她保护过的人关起来,等着他们来决定她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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