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消食(2/2)
“是阿舅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少年,眼泪鼻涕混在一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阿舅利用你们……阿舅不是人……”
他的头低低地垂下去,几乎垂到了青石地面上。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洇开。
妇人和两个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人去扶,没有人说话。
厅堂里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低低抽泣声,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丹水城东。
民安堂,后院。
暮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夜色吞噬殆尽。
院中挂起了几盏纸糊的灯笼,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桑皮纸,洒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
晚风穿过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话。
陆渊坐在一把新条凳上,身子微微后仰,半眯着眼,脸上带着几分饭后特有的慵懒和餍足。
这位在清溪里与丹水之间日夜奔波的陆长史,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被投喂得心满意足的富家公子。
小茹站在他身后,一双温热的小手正在一下一下地替他捏着肩膀。
她的手劲儿拿捏得极好——不轻不重,刚好能揉开斜方肌上的硬结。
陆渊舒服得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夸她手巧。
圆圆和崔钰围在他脚边,像是两只挤在一处取暖的小猫。
孙峦则坐在他旁边,手里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片从老树上落下的叶子,把叶片对折捻成一个小小的绿哨。
圆圆则干脆抱住了陆渊的一条腿,小脸贴在膝盖上,眼皮半垂,饭后困意上来了,却又舍不得去睡。
崔钰霸占了另一条腿,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睡着时又猛地惊醒;
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左右看看,确认大家都在,才重新安心地把脸埋回陆渊的膝头。
院子另一头,华佗、苏云卿和谢氏正在慢悠悠地打着五禽戏消食。
华佗的动作最为舒展,一抬臂一展腰之间,衣袍下隐约可见老当益壮的筋骨线条,那一手鹿戏做出来竟然还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苏云卿跟在他身后,动作比他慢半拍,却多了一股妇人独有的温吞从容。
谢氏打得最认真,每一个招式都一丝不苟。
虎兄虎嫂蹲在院中打盹,偶尔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看四周,又把脑袋埋进了毛茸茸的前掌里。
陆渊下午接到三小差点被绑走的消息时,正在丹溪里的仓库中巡视粮草储备。
报信的斥候一口气跑回来,马都没拴,人跳下来差点一头栽倒。
陆渊听完急报,当场脸色就变了——不是怒,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冷。
他和师父华佗放下手头所有事务,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在暮色降临前匆匆赶到了丹水县城。
直到亲眼确认三个孩子安然无恙,确认事情的脉络已被小六的人在第一时间摸清;
确认幕后之人的身份和动机都在已有情报的印证范围之内,他脸上那股冷意才慢慢地消融了几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脱掉了外穿的锦袍,卷起衣袖,亲自下了厨房。
伙房的厨娘被他礼貌地请了出去,帮厨的小厮被安排去院外劈柴。
他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切菜、下锅、翻勺,动作利落干脆,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气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半个院子都闻得到。
红烧肉的醇香、烤里脊的焦香、清炒菘菜的鲜嫩、还有一大盆蛋花汤上飘着的翠绿葱花。
菜端上桌的时候,孩子们欢呼了一声,连虎兄虎嫂都摇着尾巴在桌腿边蹭来蹭去。
大家围坐下来,没有人提下午的事。
陆渊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动作自然而耐心。
大家吃得都有些撑了。
所以才有了眼前这一幕——一群人在院子里消食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