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请罪(2/2)
他特意在“贼人”二字上略略一顿,那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姬怀道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来。
姬怀道身体一颤,头伏得更低,声音愈发干涩:
“是……是贼人!姬某治家不严,竟出此等败类,罪该万死!
今已查明,主谋便是某不成器的内弟张福贵,其余从犯皆是他从张家峪带来的随从。
我已将他们尽数捆来,听凭长史发落!”
他每说一句,头便低一分,最后几乎是匍匐在了地上。
那件锦袍的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圈深色的水渍,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陆渊缓步走下台阶。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跪着的人心头。
他在张福贵面前停下。
少年的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靴子,然后是一片素色袍角。
他感受到阴影笼罩下来,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被堵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清晨的凉风里已经半干了,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痕迹。
陆渊弯腰,将张福贵嘴里的破布取出。
他直起身,语气淡漠:“张福贵是吧。
难道这就是你张家峪的处世之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张福贵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嘶哑到变调的话来:
“大人,我错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大人只处置我一人就可,不要迁怒我大兄一家,也不要迁怒我手底下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那张被扇了一巴掌还留着红印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新的泪痕。
陆渊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凉的失望——不是对张福贵的失望,而是对整个张家峪的。
他转而看向姬怀道。
“姬二爷,想来你已经审过了。
你内弟这是为何呢?”
姬怀道咬了咬牙。
“是……是张家峪那边,有人撺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夹在中间的苦涩,
“他们……他们不愿被收编,又听闻长史历来严苛,对匪徒深恶痛绝,便想兵行险着,掳走几位女公子作为筹码,以为要挟……”
他终究没有说出具体的人名。
但“张家峪”三个字,已然足够了。
陆渊点了点头。
那动作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一切都已在意料之中的平静。
这让姬怀道心头又凉了一截——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从始至终,自己只是在印证一个早已被对方查明的答案。
陆渊向前走了几步,在那几个被绑的张家峪随从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在审视几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可那目光扫过时,每个随从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起,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塞着的破布都挡不住牙关撞击的嘚嘚声。
“昨日,除了他们,暗中应该还有另一批人吧?”陆渊忽然问。
姬怀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颓然道:
“长史明察……确有一批人,来历不明。
他们并未动手,只是窥探。
在某内弟的人失手后,便悄然退走了。”
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陆渊连这都知道。
说明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一切就已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自己昨晚那点纠结,那点试图暗中查证再另做打算的小心思,在对方眼里,恐怕跟自己小舅子跪地求饶一样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