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哨声(1/2)
天亮的时候,哨声没响。
陆子谦在莫姐家的堂屋里坐了一整夜。他没躺下,也没合眼,就坐在那张硬木长凳上,背靠着墙,面前是昨晚吃剩下的半盆芥菜粥。粥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像冬天的冰面。莫姐半夜起来给他添了两次灯油,第二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油够烧到天亮”,就回屋了。灯花爆了三次,每一次他都以为那是哨声,每一次都不是。
阿生睡在门口的长凳上,拿自己的外套当被子,呼吸很沉,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面朝陆子谦,睁开眼,说了一句:“你紧张。”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陆子谦说:“你不紧张?”阿生把外套往上一拉,盖住脸,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在云南等过三天。”
现在是一天。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陆子谦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条光,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慢悠悠的,像是在等着什么。莫姐起来了,在灶台后面忙活,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信号。她切了一把小葱扔进粥里,香味一下子窜满整间屋子,但陆子谦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口都塞不进去。
吃过早饭,没有哨声。莫姐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鸡们扑过来抢,咕咕咕地叫,她嘴里也咕咕咕地应着,人和鸡聊得很热闹。
上午过半,没有哨声。阿生去村口转了一圈,回来说路上没人,连放牛的都没出来,牛在圈里叫,人不理。
正午,太阳悬在头顶,把村子的影子压成一团。陆子谦站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蝉叫得像疯了一样,一声叠一声,震得耳膜发麻。他摸了摸怀里的铜哨子,金属被体温捂热了,摸起来像一块人的皮肤。
他想起莫姐说“你妈当年也问过我这句话”。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吗?也是站在同一棵龙眼树下,听着同一片蝉鸣,等着某一个该来的人?
下午三点,哨声响了。
不是从村口传来的,是从山上。三声,停顿,两声。和暗号对得上。声音从高处落下来,穿过密密的树冠,被叶子切碎,落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不太清晰了,但那个节奏在,三长两短。陆子谦猛地站起来,凳子倒了,他没扶。阿生比他更快,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件东西,侧身站在院门口,半边身子挡在门框后面。莫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上还握着锅铲,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村道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阿敏。是个男人,五十来岁,不高,精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对襟衫,脚上一双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快,也不是慢,而是一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的匀速,像节拍器,像倒计时。
男人走到院门口,停下来。他抬手摘下草帽。帽子言、一直在抽烟的阿生。不,不对,那个人是阿生,眼前这个人——陆子谦猛地回头看身后的阿生。阿生站在原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见鬼一样的表情,瞳孔骤缩成两个黑点,手指攥着怀里的东西,指节发白。
门口站着的人,和阿生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门口的这个人更老,脸上皱纹更深,头发也更白。如果阿生是四十五,这个人就是六十五。他们是同一个人,隔了二十年的同一个人。
“你是谁?”陆子谦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门口的老人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陆子谦,落在他身后的阿生身上。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院子里的蝉声忽然小了下去,不知道是被谁吓跑的。
阿生动了。他从陆子谦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站在那个老人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老人比阿生矮半指,但腰板比他直。阿生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了,空的。老人垂在身侧的手也抬起来了,慢慢地,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他抬到胸前,手掌摊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阿生看着那只空手,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两个手掌合在一起,一样的宽度,一样的掌纹走向,连小指根部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陆子谦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印记——它没有跳,完全没有。从昨晚到现在,印记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这是他拿到这枚印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母亲说印记会回应“门”的力量,如果它沉默了,要么是没有危险,要么是危险太大,它被压住了。
他分不清是哪种。
老人先开口了:“你长大了。”声音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阿生没有应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老人转向陆子谦:“阿敏让你等的,是我。哨子是她的,话是她的,但人是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和陆子谦那枚铜哨子一模一样,系着红绳,绳结发黑,但打结的地方颜色很新——和陆子谦那枚哨子上的绳结如出一辙。
“密码是对的。”老人说,“三长两短。”
“你是谁?”陆子谦又问了一遍。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余福生。不是余三,是余福生。陆子谦往后踉跄了半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老余,前世的老余。不,不对。老余在上海,老余比他大几十岁,老余不可能在这里,不可能这么年轻。
“我大哥告诉过你,”老人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这个句式陆子谦听过。在梦里,那个自称是老余大哥的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我师父的弟弟。”陆子谦声音发涩,“你不是余三,你是余福生。余三才是你大哥。”
老人点了点头,像老师看到学生答对了一道题。“余福生是两个人。我大哥用这个名字用了四十年,他用不动了,给我用。”
“那我师父……”
“他走了。”老人说得很平,“七九年的事。走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这是我大哥说的,他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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