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月满归途(2/2)
“朕知道。”乾隆打断了他。
皇帝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陈明远走来,身后跟着四名御前侍卫,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一样闲适,但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朕知道你们来自什么时候,大概也知道你们来做什么。朕甚至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翠翠,“你们有人,曾经想留在这个时代。”
林翠翠浑身一颤。
乾隆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眼间的帝王威严照得纤毫毕现,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复杂的神情——那是一个帝王对一个女子的不舍,更是一个凡人对命运的无奈。
“林翠翠,”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朕给你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留在宫里,”乾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满园的月色,“朕便将这信物赐给陈明远。他们可以回去,你可以留下。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一世平安,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林翠翠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想起了储秀宫后花园的那个黎明,他牵起她的手说“朕带你去御花园走走”;她想起了政事堂里的那个午后,他批阅奏折累了,靠在龙椅上问她“林姑娘,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她想起了这一切的起点——她在故宫里修复的那件乾隆龙袍上面,为什么偏偏挽袖内侧会有一行工整的楷书,写着“赠翠,永志勿忘”。
那是他在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可他还是给了她那句“永志勿忘”。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摇了摇头。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夜风中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民女不能留下。”
乾隆的眉头微微一动。
“为什么?”
林翠翠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陈明远。他满身是血,半条袖子都被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他还是稳稳地站着,一只手护着古玉,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握住了她的——那掌心滚烫,像是在告诉她,不管她做什么选择,他都尊重。
“因为,”林翠翠的声音微微颤颤,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民女要和他一起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民女……要嫁给他。”
陈明远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僵在了原地,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月光的清辉落在林翠翠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坚定。她的眼中有泪,但嘴角是上扬的,那笑容里有四年的委屈、四年的隐忍、四年的偷偷爱慕,都在这一刻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
“你这个傻子,”她又哭又笑地看着陈明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着你颠沛流离大半年、从现代跑到古代、从京城跑到江南?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那些破信物?”
陈明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乾隆看了他们很久。
月光将丹陛上的明黄色龙袍映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愕到释然,从释然到黯淡,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朕明白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他转过身,朝太庙正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背对着所有人,仰头望着北方天空中那轮浑圆的月亮。
“四百年前,朕的祖先从关外入主中原,靠的是铁骑弯刀、血战沙场。朕登基三十年,靠的是乾纲独断、雷霆雨露。朕以为这天底下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没有朕做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枚古玉上。
“可朕没想到,这件囊括了天地的宝物,竟然比不过一句‘民女要嫁给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慨叹。他看着林翠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这个年纪的女子不该有的坚韧,也有这个身份的女子不该有的赤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凉,有些释然,像是一个困在笼中多年的猛兽,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愿意走进笼子的人。
“林翠翠,你终究不是朕的人。”他轻声说,“从始至终,你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古玉,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
扔了出去。
那枚古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进了陈明远的怀中。
陈明远下意识地接住,整个人愣住了。
“朕不是把它给你们,”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朕是让它回到属于它的时代去。这东西在朕手里三百年,朕解不开它的秘密。也许到了你们那个时代,它才有真正的意义。”
他转过身,朝太庙正殿走去,明黄色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朕准你们离开,”他头也不回,“但要记住,你们的命,是朕给你们的。”
和珅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抬起头,看着乾隆的背影消失在太庙深邃的门洞里。
灯笼一盏盏熄灭,侍卫们无声地退开,月光重新占据了整座广场。
陈明远握着那枚古玉,手心全是汗。林翠翠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影子,还有天上那轮浑圆的月亮。
远处传来更鼓声。
今夜,是月圆之夜。
距离时空之门开启,还有一个时辰。
而在太庙左侧的配殿中,张雨莲终于挣脱了束缚,发疯般冲向那扇紧闭的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看见沈明远靠在墙角,嘴里塞着布条,双手被捆在身后,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亮得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冲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少年的第一句话是:“张姐姐……我爹……我爹他知不知道?”
张雨莲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抱住他,哭着说:“放心,有我在。”
远处,太庙的钟声响了。
那钟声悠远绵长,在月圆之夜里回荡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告别,又像是某种崭新的开始。
而在丹陛的阴影中,和珅还跪在原地。
他没有走。
因为上官婉儿还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明澈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和珅,你欠我一条命。”
和珅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脆弱。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陈明远他们走去。走了三步,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但和珅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绝望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笑上。
月光下,那个平日里算尽天下的权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