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幽途闻道,朔漠明踪(2/2)
德米德疑惑地看着周围。车厢空间不大,只有自己和姜仓霍尔洛两个人,角落里堆着几条毛毯和几个水囊,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姜仓?我们这是……”德米德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还活着?”
“是的!我们还活着。”
马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身进来。他穿着深色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棉坎肩,头上戴着毡帽,看上去和这条路上的任何一个商队伙计没什么两样。
“德米德同志,您醒了。”他说的是蒙古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
德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姜仓霍尔洛。
“元帅,这是赵大义同志,他救了我们。”姜仓霍尔洛压低声音说道。
德米德重新看向那个男人。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审视,嘴唇动了动,然后缓缓开口。
“你不是我们蒙古的人。你也不可能是苏联的。你是南方的?”
“德米德同志果然睿智。”赵大义微微一笑,在车厢里坐下,把帘子重新掩好,“经历了一次生死,是否有新的领悟呢?”
德米德靠在车厢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马蹄声和车轮声从外面传进来,单调而规律。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命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哎。没想到你们的手伸得这么长,能从苏联手里救人。佩服啊。”
“手不管伸多长,主要看他在做什么。”
德米德抬起头。“你们在蒙古掌控了多少?”
“过半。”
“什么?!过半!”德米德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了体内尚未完全消退的毒素,眉头皱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疼了。
“那你们救我干嘛呢?我对你们南方可不好,你们完全可以自己掌控蒙古。”他的声音忽然萎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赵大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的了然。
“我们师长说了,蒙古始终需要蒙古人自己来做自己的主。那就需要开明并且心想着蒙古人民的人来牵头,这样才能带领蒙古人民走向新的生活。”
“你们不怕我过于倾向蒙古人了?”
“哈哈哈。”赵大义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诚,“既然是蒙古人民自己做主,我们怕你倾向做什么呢?师长说了,倾向是真倾向蒙古人民,而不是倾向某个势力,也不是追旧,更不是恢复已然过去的旧制度。”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语气变得沉静而笃定。
“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来来回回多少年、多少代了。时间抹平了一切,也铸造了一切。德米德同志认为蒙古人民的路在哪里呢?苏联?还是泛蒙古主义道路?”
德米德没有说话。
“我相信德米德同志你心里是知道的,只不过不愿意相信和认命罢了。”赵大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苏联再强,它是苏联,它就是当地的民族组成的国家和体系。虽然大家都是共产党,也总是有个先来后到,也有个亲疏之别。”
“因为人是群体性的,人是有感情的。有感情有群体那就一定会衍生关系,有了关系就会有亲疏。”
“同样人是有欲望的。有思想又有欲望就会有冲突,就像现在蒙古自己内部的冲突一样。真的论起来你能论出对错吗?乔巴山是错的?不,他只是果决而已,相对于你们。”
“不同的人群如果没有长时间的融合,是无法走到一起的。我们融合了几千年了,你觉得是融合这个新的群体适合蒙古人民,还是融合这个老家族呢?”
“蒙古和广袤的西伯利亚是不同的。西伯利亚才有多少人口,蒙古有多少。如果人口少或许无所谓,但是庞大的人口体系是很难融合的。”
“或许现在的苏联强大无比,它或许还会更加强大。但是呢?一代后?两代后?”
“就像我们把后勤设在乌兰巴托一样,苏联考虑过你们的意见吗?”
“为什么我们能够掌握一半的蒙古,难道跟随我们的都是错误的?民意决定了民族的潜意识和选择,不是吗?”
“德米德同志,你们作为蒙古的开明先行者,是跟着人民走,还是跟着苏联走呢?我觉得你是有答案的,不是吗?”
车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马蹄声和车轮声还在响着,马车还在向前走,颠簸着,晃动着,向着图瓦的方向,向着那个早已定好的目的地。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德米德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德米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些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跳跃的尘土上,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赵大义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姜仓霍尔洛也沉默着,这个沉默寡断的汉子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马车还在向前走。没有人知道这个车队最终会走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德米德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至少此刻,这个从乔巴山毒药下逃出来的元帅,还活着。他还活着,蒙古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