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亚德米勒(2/2)
那个男孩的编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太特别了。不是数字本身有什么意义,是那些数字对应的数据超出了他的模型所能预测的范围。
碎片注入后的第三天,其他实验体还在发烧、呕吐、抽搐,那个男孩已经坐起来了。
他蜷在角落里的姿势和其他孩子没有区别,但推开门的瞬间,亚德米勒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很淡的、银白色的光。
“他的身体在吸收那碎片的能量。”负责观测的研究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数据曲线——不是排斥,是融合。他的细胞在主动接纳那些碎片,像——”
“像什么?”
“像本来就是一体。”
亚德米勒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后面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男孩没有看他,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墙角。
“星星的孩子。”亚德米勒低声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亚德米勒把视线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转身走回办公室。他坐到桌前,翻开实验日志,在新的一页写下:编号OST—13,表现出显着的星核适应性。建议:长期观察,极限测试。
战争失败的消息传到实验室的时候,亚德米勒正在分析男孩的血液样本。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有接。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公司没了,所有的项目都会被中止,所有的实验体都会被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
“主任,我们该怎么办?”研究员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亚德米勒没有回答。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把数据打包。能带走的都带走。”他说。
“那些孩子呢?”
亚德米勒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研究员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观察窗前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留下。”亚德米勒背过身:“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或者最后举办一场「比赛」。”
“但是——”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研究员低下头,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节节泛白:“……不需要。”
亚德米勒走过他身边,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OST—13的血样,多留几管。我还有用。”
亚德米勒被银白色的丝线捆得动弹不得,但那双眼一直在看着那滴漂浮在半空中的血。
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不知道。是从脖子那道伤口渗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那滴血悬在祭坛上方,离那块刻满纹路的石板不到半米,暗红色的,在蓝光里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它的边缘在微微发亮,不是反射周围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暗金色。
亚德米勒的瞳孔在碎掉的镜片后面缩成了一个点。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突然迸发出来,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还来不及确认是不是海市蜃楼,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跑了起来。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丝线在他脚踝上勒出一道深痕,皮肤被割开了,血渗出来,顺着丝线往下淌。
他感觉不到疼。他又迈了一步,丝线嵌进肉里,勒住骨头,发出细微的、像要断掉的咯吱声。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血沫从丝线的缝隙里挤出来:“你的血,那个编号——你的血有多合适——”
他又迈了一步。丝线断了两根。
“这座塔被选中了!它是我的伟业!”
泷白的刀瞬间从腰间弹出,速度快到三月七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泷白腰侧划出,直奔亚德米勒的脖颈。
刀锋离他的脖子还有半米的时候,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是墙,是场。暗金色的光从那滴血的内部炸开,像一颗被捏爆的萤火虫,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整座祭坛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光罩里。
泷白的刀被弹开了。他整个人被那道光推出去好几步,膝盖撞在碎石上,用手撑了一下才稳住。
星和星期日也被弹开了,星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星期日退了好几步才停下,鞋底在地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迹。三月七被气浪掀翻在地上,翻了半圈,用手撑着地抬起头。
亚德米勒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被弹开。他的手指已经够到了那滴血。暗金色的光从他指尖开始扩散——不是覆盖在皮肤表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手指内部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从指尖往手掌蔓延,从手掌往手腕蔓延,从手腕往小臂蔓延。暗金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上亮起来,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
指甲开始变硬,变厚,颜色从肉粉色变成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像结晶一样的纹路。
“真想看见啊——”
他的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星星,已经那么近,那么近。”
三月七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泷白身边。“他——他的手——”
泷白没有动。他看着亚德米勒,看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心脏。
那些纹路越亮,他的皮肤就越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肉底下被抽走。
亚德米勒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崩解的双手。从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被火烧过的纸灰,边缘发着暗金色的光,在空气里飘了一下,然后碎了。
碎屑被祭坛吸进去了——顺着那些发光的纹路,从石板边缘渗进去,像水被干涸的河床吸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啊——”
这声叹息很长,很轻。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坐下来,把背上扛了很久的东西卸下来。
亚德米勒的身体从下往上崩解。先是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胸口。暗金色的碎屑从他身上剥落,飘在空气里,像秋天被风吹散的落叶,每一片都发着光。
那些光在祭坛上方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进石板里,沉进那些发光的纹路里,沉进这座塔的地基里。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没有声带能发出声音了。
三月七看着他的口型,只辨认出最后一个词——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词,只是一个音,像人在叹息时发出的那种没有意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