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大厦将倾(2/2)
可这点痛,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竟缓缓笑了。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
他先看向三个孩子,后又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身上,低声道:“世子神武,鄩所不及。”
“今日之事,唯有死以报吾主。”
“天下未定,愿世子善待百姓。”
这已不是劝降的回应。
而是遗言。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地反手一抹。
寒光自颈间一掠而过。
鲜血,骤然喷开。
“父亲——!”
“叔父!!”
三声惨呼,几乎同时炸起。
刘鄩身形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倒得太难看,而是拄刀半跪了一瞬,才缓缓向前栽去。
至此,梁国最后一位真正撑得起大局的宿将,死于洛阳内城。
以身殉国。
四下,一时竟无人立刻出声。
连那些仍在厮杀的晋军与梁军残部,都像被这一幕撞得顿了一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刘鄩这一死,洛阳,便真正完了。
李存勖立在原地,银枪之上鲜血仍在缓缓往下滴。
他看着地上刘鄩尸身,沉默了两个呼吸,而后,终于缓缓开口:“厚葬。”
只两个字。
却已是他对这个对手,最后的敬意。
而也就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周遭最后那点尚未断尽的抵抗,终于也跟着彻底断了。
梁军或死,或降,或散。
洛阳,尽入晋军之手。
……
与此同时,清化坊,刘府。
刘鄩妻妾,姜氏与花见羞,一者花容不在,一者年华正好。
两人精妆华服,携手共举火把,听着府外街道的混乱,遥望宫城方向良久。
而后缓缓收回目光,相视一眼,皆是嫣然一笑。
下一刻,二人手中火把掉落,瞬间将地上火油点燃。
并未波及四周房屋,仅是这刘府化作一捧焦土。
……
这一夜的后半夜,整座洛阳都在火光与人声之中慢慢换了主人。
有些地方还在清剿残敌,有些地方已开始扑火、救人、止乱。
有些坊市被乱军冲破之后,又被晋军重新拉起军线,防止趁火抢掠。
而最核心处,那一重重宫门之后,那座象征着帝都权柄与天下颜面的焦兰殿,也终于向李存勖打开了门。
他是提枪进去的。
不是步行,不是乘辇,不是受百官跪迎,而是仍披着那身尚未卸下的银甲,带着一身血与火,踩着焦兰殿前那一层层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殿门大开。
殿内金漆、彩绘、梁柱、帷幔、龙案、灯火,无一不华。
只是这份华丽,在今夜看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
因为属于朱梁的主人,已不在了。
于是这份空,便恰好叫另一个刚刚杀进来的人,以最锋利、也最张狂的姿态,坐了上去。
龙椅宽大,金纹盘绕。
李存勖将银枪随手往旁一搁,人则一掀披风,径直坐了下去。
这一坐下,殿中不少晋将都不由呼吸一滞。
因为这一幕,实在太像某种不该太早宣之于口、却又几乎已不言自明的东西了。
郭崇韬微微垂眼,似是没看见。
镜心魔则立在侧后,脸上的笑早已堆到了极盛,忙不迭地拍手道:“好!好!好!殿下神武夺东都,今夜当有戏舞为贺!”
说罢,他竟真命人将殿中原本惊惶蜷缩的伶人与乐工重新整顿起来。
这些伶人本已吓得不轻,如今却又不敢不从,只得哆哆嗦嗦换衣的换衣,拿乐器的拿乐器,重新在这座刚刚易主的焦兰殿中列开阵势。
鼓、板、埙、笛、琴、拍板,很快又慢慢响了起来。
先是乱,而后在镜心魔那一双惨白手掌一下一下打出来的节拍里,渐渐归了整齐。
戏文,也被临时换过。
不再唱朱梁,而唱破城,唱得胜,唱英雄入东都。
李存勖原本只是坐着听。
可听着听着,那股子自洛阳城头一路杀到焦兰殿、终于攀到顶处的意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忽地起身,随手自一旁面具盘中,拿起一张金面。
而后,竟不回席,反倒一步一步,走下龙阶,走入那片刚为他腾出来的戏场中央。
众人呼吸皆屏。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存勖这人,最爱戏。
也最爱在意气最盛之时,亲自入戏。
果然,下一刻,他已将那金面缓缓覆上脸。
火光映得金面边沿灼灼生辉。
他单手一展,披风如火。
另一手则作剑指,随鼓点一扬,念白声骤起:“城高百尺,难挡天兵!”(念白)
“梁柱虽朽,偏要强撑——”(念白)
“今朝一击,玉宇澄清!”(念白)
他唱着,走着,竟真在这焦兰殿中,将方才那一夜破洛阳、斩宿将、坐东都的胜势与狂气,演了出来。
殿中诸将见状,多有随之大笑、喝彩、击节者。
镜心魔更是拍子愈发急,愈发准,嘴角笑意也愈发浓。
那笑,谄媚到了极处。
像极了一条趴伏在主人脚边,见主人终于坐上了最想坐的位置之后,连尾巴都要摇断了的狗。
可也就在李存勖戴着金面,真正踏入场中,将那一折“英雄入东都”的戏,演到最得意处时——
镜心魔那双藏在粉白脸皮之后的眼,竟于一瞬之间,极快地掠过了一缕寒芒。
一闪即逝,好似从未有过。
……
牛头与夜游神携一众玄冥教众,错落在宫城城头,望着那宫殿中亮起的灯火,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乐声,驻足了片刻。
他们本是来助李存勖突破这宫城的,不曾想却是用不着他们出手。
牛头叹道:“这李存勖的确是个人物。”
“但这天下的主人,最终只会是老大。”
漆黑兜帽下,夜游神微微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是自然!”
牛头不置可否,对此不曾有丝毫怀疑。
忽的,城墙下一身着甲胄,身形魁梧不输牛头之人,步伐沉稳的徐徐走来——正是那夏鲁奇。
行至城头下,夏鲁奇朝着上边玄冥教众人抱拳一礼:“今夜多仰仗玄冥教诸位壮士夺门,殿下已于宫中设宴,邀诸位壮士共贺!”
夜游神没有做声,不过她的动作已然做出了回应。
只见其身形一闪,便隐入了那一片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牛头有些无奈,只能朝着夏鲁奇抱拳回礼:“夏将军勿怪,我等还需回去复命,恐无时间参与庆贺。”
夏鲁奇抬手甩出一块腰牌:“殿下早有预料,此物可让诸位壮士在城中畅行无阻。”
“多谢!”
牛头接住腰牌,抱拳谢礼。
转身欲走之时,却是又被夏鲁奇给叫住:“壮士且慢,殿下尚有一句话需要壮士带给贵教教主。”
牛头回过身来:“夏将军请讲!”
“殿下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