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梁营之乱(2/2)
朱友贞靠在椅背上,头疼让他声音有些发哑,可那份阴狠却越发清晰:“女帝也好,岐王也罢,他们都想要梁国快些死。如今洛阳失陷,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
“急着恢复岐地,急着重掌关隘,急着防备李存勖继续西进。”
“他们龟缩凤翔,是因为此前无利可图,也不敢轻易开城。可现在不同了,朕只要摆出强攻陈仓之势,凤翔便一定会动心。”
“只要他们动,只要他们从那座乌龟壳里探出头来……”
朱友贞嘴角勾起,眼底有种让人心寒的残忍:“朕就剁了这颗头。”
王彦章沉默。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眼下梁国唯一还能搏一搏的机会。
洛阳已失,梁国根基动摇。
若能在此时一举攻破凤翔,斩杀岐王李茂贞,吞并岐国,梁国便还有重新稳住关中的可能。
可问题是,凤翔真的会出兵吗?
那安重霸又会如何作为?
一想及此,王彦章眉头皱得更深:“陛下,此计虽可一试,但安重霸此人狡诈,陈仓既已落入他手,他未必不会预料到陛下之谋。若被其将计就计……”
“所以还要再添一把火。”
朱友贞打断王彦章,目光转向钟小葵:“小葵。”
钟小葵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
朱友贞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与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个人。”
钟小葵接过纸条,看见上面地址,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千佛寺。
朱友贞缓缓道:“鬼王朱友文就在此处。”
帐中数名将领心头皆是一震。
鬼王朱友文!
自焦兰殿一战后,此人便不知所踪,谁也不知其生死去向。
不曾想,朱友贞竟一直知道他藏身何处。
王彦章也看向朱友贞。
朱友贞冷笑道:“他是朕的兄长,也是梁国的鬼王。如今梁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想躲清闲,岂有这般好事?”
“小葵,你去告诉他,朕要他出手刺杀岐王李茂贞。”
钟小葵垂首应道:“是。”
朱友贞眯了眯眼:“若岐王不上当,便让他制造一个机会出来。”
“只要李茂贞死,只要凤翔一乱,岐国便会乱。到时朕亲率大军压上,梁国便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似是又有头疼发作,抬手按住太阳穴,眼中那刚压下去的疯意又涌了些许出来。
“这是梁国最后的机会。”
“也是朕最后的机会。”
石瑶适时上前,轻轻替朱友贞揉按额角。
朱友贞眼中疯意微微一滞,缓缓合上眼睛。
帐中众人皆沉默下来。
钟小葵将令牌与纸条收入袖中,眸色微深。
她自然不会真的只将朱友贞的意思带给朱友文。
这消息,更该第一时间送到韩澈手里。
……
出得中军大帐,夜风一吹,血腥味方才淡了几分。
钟小葵沿着营中小道向外走去。
她步伐不快,却极稳。
刚转过一处营帐,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钟大人。”
钟小葵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王彦章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上甲胄未卸,背后鞭伤大抵又裂开了些,血迹自甲叶缝隙中慢慢渗出,在昏黄风灯下并不显眼。
可钟小葵还是看见了。
“王将军有事?”
王彦章沉默片刻,方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那石瑶,有问题。”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钟小葵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将军何出此言?”
王彦章盯着她:“上次校场受刑之前,钟大人曾提醒过我一句。”
钟小葵淡淡道:“我只是觉得王将军乃是梁国栋梁,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那这一次呢?”
王彦章声音更沉:“那石瑶两次劝住陛下,都太轻易了。她似乎很清楚陛下会因何而怒,又会因何而止。陛下头疼之症,陛下如今这份疯癫,是否与她有关?”
钟小葵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清楚朱友贞的头疼与石瑶大概率是脱不开关系的,只是她此前一直以为,石瑶乃是韩澈暗中安插在朱友贞身旁的人。
毕竟石瑶数次所为,看似安抚朱友贞,实则都将朱友贞一步步推向更深的癫狂与孤立,实在太符合韩澈那种润物无声的杀人手段。
可问题是,韩澈并未向她点明石瑶身份。
没有点明,便不能暴露。
但韩澈如今仍有意争取王彦章,若是什么都不说,未免寒了这位梁国大将最后一点清醒。
思及此处,钟小葵轻轻抬眼,看向王彦章:“王将军既然已经有了判断,又何必来问我?”
王彦章眼神一凝。
钟小葵声音清冷:“将军大可以自信一些。”
这句话不算回答,却已胜过回答。
王彦章心头猛地一沉。
钟小葵不再多言,只是转身道:“我还有陛下交代的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王彦章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夜风吹动他身上甲叶,发出细碎声响。
石瑶有问题。
钟小葵知道,却不敢说。
这其中缘由,只可能是陛下······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自他脊背之上缓缓爬起。
那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忠了一生,战了一生,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国皇帝,被人当作一只牵线木偶般,一步一步牵入深渊。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中军大帐外,石瑶缓步而出。
她刚安抚朱友贞睡下,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温柔余韵,像是一名真正心疼君王、为君王殚精竭虑的侍女。
只是这份温柔,在看见前方持枪而立的王彦章时,便悄然淡了些。
“王将军。”
石瑶微微欠身,声音仍是柔的:“夜深了,将军不去歇息,拦在此处做什么?”
王彦章没有让路,只是缓缓抬起铁枪,枪尖指向石瑶眉心。
帐外已然被王彦章提前肃清一空,半个人影也无。
石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枪尖,神色不变:“将军这是何意?”
“陛下头疼症,是不是你做的?”
王彦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陛下如今这般疯狂,是不是你在暗中引导?”
石瑶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轻轻叹了一声:“王将军,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那什么才是我该管的事情?”
王彦章怒极反笑:“眼看着陛下疯?眼看着梁国亡?眼看着你这妖女在陛下身边装神弄鬼?”
妖女二字落下的瞬间,石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王将军慎言。”
“我只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彦章铁枪向前又递半寸,枪尖几乎触及石瑶眉心。
石瑶没有退。
“一个能让陛下安睡之人。”
“也是一个你杀不得之人。”
“杀不得?”
王彦章周身气血骤然翻涌,龙吟功自丹田而起,经由脊背、双臂,尽数灌入铁枪之中。
“昂——”
一声低沉龙吟,仿佛自枪身深处震荡而出。
下一刻,铁枪骤然刺出。
枪势大开大合,却又狠厉异常。
没有半分试探,出手便是杀招!
石瑶足尖轻点,身形好似被夜风托起一般,向后飘退半步。
枪锋擦着她眉心掠过,挑断几缕发丝。
王彦章一步踏出,枪势随之横扫。
这一扫势大力沉,所过之处风声炸裂,旁边一根旗杆被枪风扫中,竟“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石瑶却只是旋身一转,宽袖如云,身形轻盈得好似舞姬起舞。
明明是生死搏杀,她却打得优雅至极。
王彦章枪如怒龙,连绵压上。
刺、挑、扫、劈、崩!
一招比一招重,一枪比一枪狠。
龙吟功震得四周风灯剧烈摇晃,帐布翻卷,地上尘沙都被卷起一层。
可不论他的枪势如何凶猛,石瑶都好似早一步知道枪锋将至何处。
她或侧身,或旋步,或抬袖,或点指。
每一次都只差分毫,却也每一次,都让王彦章的枪落空。
数十招后,王彦章眼底怒意更盛。
这不是寻常侍女,这甚至不是寻常江湖高手。
这女人的武功之高,身法之妙,内力之深,皆远远超出他此前所料!
“喝!”
王彦章低喝一声,铁枪猛地砸地,借反震之力腾身而起,双手持枪,裹挟龙吟功全力向下劈落。
这一枪不是刺,而是砸,像是要将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连同脚下大地一并砸碎。
石瑶终于不再只是退让,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并拢。
“铛!”
枪锋停住。
王彦章双臂青筋暴起,龙吟功催动到极致,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可那杆沉重铁枪,却被石瑶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纹丝不动。
夜风好似也在这一瞬静了静。
王彦章瞳孔骤缩。
石瑶抬眼看他,声音平静:“王将军杀不了我。”
“至少现在,杀不了。”
王彦章死死盯着她,牙关紧咬。
石瑶松开铁枪,向后退了半步,像是给足了王彦章体面。
“将军忠于梁国,自是没什么问题。”
“但将军也该明白,不论我是什么身份,如今只有我能安抚陛下。”
“若我现在死了,或者离开了,陛下头疼发作,无人能劝,无人能止。到时他会做什么,将军比我清楚。”
王彦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石瑶继续道:“他会杀更多人,杀到军心尽散,杀到所有将领离心,杀到梁国最后一点机会也被他亲手葬送。”
“可若将军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仍会留在陛下身边。”
“我会继续安抚他。”
“梁国,尚存一线之机。”
这话说得很轻。
却比方才那两根夹住铁枪的手指,更重。
王彦章握枪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杀石瑶,真的想!
可他更清楚,石瑶说得没错。
现在的朱友贞,已经离不开石瑶了。
若石瑶今日出事,朱友贞恐怕会彻底疯掉。
到时不用李存勖,不用李茂贞,梁国自己就会先崩。
过了许久,王彦章终于缓缓收枪。
“待有朝一日,梁国危局得解。”
他声音沙哑:“纵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杀你。”
石瑶微微欠身:“那便等到那一日再说。”
王彦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石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中那点温柔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幽深。
王彦章察觉到了。
不过,太晚了。
……
王彦章回到自己营帐时,背后伤口已经彻底裂开。
亲兵想要上前替他卸甲敷药,却被他抬手挥退。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还有一副旧甲。
那副甲胄被挂在帐侧木架之上,甲叶早已陈旧,边缘有不少刀砍枪刺留下的痕迹,内衬也被岁月磨得发暗。
很明显,那并不是王彦章的甲。
因为尺寸不合,它太旧,也太小。
王彦章静静坐在那副旧甲前,久久没有说话。
灯火摇曳,映得那副旧甲上的痕迹忽明忽暗,也映得他脸上的神色越发疲惫。
“殿下……”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郴王朱友裕。
若是当年他没有病逝,继位的是他,梁国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梁臣。
忠的是梁国,护的是朱氏江山。
可如今这朱氏江山,眼看就要被朱氏子孙自己折腾到万劫不复。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能守住战线,能扛住岐晋,能替朱友贞把该打的仗打完,大梁便还有救。
可现在他才发现,最难守的不是城池,不是关隘,而是君心。
一个已被痛苦与妖人牵着走的君心。
他守不住。
也护不住。
王彦章抬手按住额头,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他没有睡。
只是对着那副旧甲,枯坐至天明。
……
(十二点之后,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