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夜长如岁,人冷心灰(1/2)
坝上入夜之后,林子边上起了风。
不是那种呼天抢地的狂风,是贴着地皮溜过来的潮气,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比刀子割还难受。
黄金镐靠着一棵老松树前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还是挡不住这夜晚刮起的邪风。
索性他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烟袋,摸了摸,烟叶子早抽完了,只剩个空烟荷包。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咂摸着。
马三蹲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鹌鹑。上下牙打着架,得得得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黄队长,这得蹲到啥时候?”马三哆嗦着。
黄金镐把空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蹲到天亮。天亮了,往里摸。摸着了,打。打完了,活着的回去,死了的留下。”
马三不吭声了。上下牙还在打架,得得得,得得得,像拉磨崩了齿。
六猴子从后头摸过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青。他蹲到黄金镐旁边,压低声音:“黄队长,弟兄们冷得受不了了。能不能生堆火?就一小堆,烤烤手就灭。”
黄金镐转过头,盯着他。夜太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六猴子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冰锥子,扎得他浑身不自在。“生火?你是怕皇军看不见咱们?还是嫌自己命长?”
六猴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了。
远处,不知谁咳嗽了一声,又赶紧压住。咳嗽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像石头扔进枯井里,闷沉沉的。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找死啊你!”又没声了。
黄金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他也不揉,就那么站着,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里望。什么也看不见。
周大疤从暗处走过来,手里攥着枪,枪托杵在地上,脸上那道疤在夜色的微光里像条僵死的蜈蚣,闷声道:“黄队长,弟兄们让我来问,夜里要不要轮班?都这么熬着,明天怕是走不动。”
黄金镐没回头,仍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林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轮班。一班半个时辰,睡了的睡,醒了的盯着。别都睡死过去。”
周大疤点点头,转身走了。
黄金镐又蹲下,把大衣裹紧了些。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铁皮酒壶,摇了摇,空的。把酒壶塞回去,闭上眼。没睡,听着林子里的动静。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叹气。偶尔有一两声鸟叫,短促的,叫过又没了。
马三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黄队长,您说,皇军明天真能摸着冯立仁的老窝?”
黄金镐没睁眼,只闷声道:“摸着了,是命。摸不着,也是命。”
马三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远处,六猴子靠着树,缩成一团,已经打起了呼噜。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醒过来,骂了一句,又闭上眼,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凉气。
周大疤走来走去,一会儿走到东边,一会儿走到西边,手里那杆枪攥得死紧。
黄金镐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树梢割成碎块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米。他在想:这趟能活着回去不?想了一会儿,不想了。当狗的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天快亮的时候,围场县城十字街口的雾气还没散尽。豆腐张早早出了摊,把挑子支在老地方。蒙豆腐的湿布换过了,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冒着丝丝热气。可没人来买。他也不吆喝,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像一截枯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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