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火边城(2/2)
“哥。”
陈巧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进来,神色少见地凝重。
“打听清楚了?”
陈巧芸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城里前几日来的那些生面孔,有一伙儿住在东街的福来客栈,领头的是一个姓曹的商人。他们不住官驿,却在城中到处打听——打听的不是旁的事,而是咱们陈家跟岳将军府的关系。”
陈文强的瞳孔微微收缩。
“姓曹。”他喃喃重复着,“京城曹家的曹?”
“不好说,但来路对得上那个方向。”陈巧芸抿了抿嘴唇,“另外,李把总今晚被人请去喝酒了。请客的那个据说是户部下来巡边的佐贰官,姓秦。两人在醉仙楼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掌柜的跟我熟,他说隐约听到‘陈家’、‘煤炉’、‘贻误军机’几个字。”
陈文强闭上了眼睛,深吸两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
“果然有人要在军需上头做文章。”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外头的夜色沉如浓墨,远处城西的军营仍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守夜士兵换岗的声音时远时近飘入耳中。东街的福来客栈窗棂透出灯火,恰似狙击手埋伏时望远镜里捕捉到的反光,直直地刺痛他的眼睛。
户部的秦姓官,京城曹家的商人,马匪拦截的行径——这一切不是偶然碰巧遇到一起的,而是有人刻意编织的网,要将陈家在这条西北军需的线上一举拖下水。
可究竟是什么来头的人,敢在边关重地冒着这天大的风险招惹陈家?
陈文强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离开京城之前,李卫曾私下让心腹送过一封密信,信上说有人在暗中收集陈家“借助军需之机敛财”的证据,让他路上千万小心。李卫终究是聪明人,知道在皇帝眼皮底下,哪一家不沾亲不带故能替他递这种要命的口信?
怕是有人朝康熙朝的旧党方向牵扯进来,而陈家崛起太快,成了某些人眼中碍事绊脚的挡路石。
“哥。”陈巧芸的声音透着焦虑,“要不要先让马车队掉头往回开,避开这潭浑水?等京城那边浩然的书信到了咱们再——”
“不可能。”陈文强将窗户合拢,转过身来,目光沉稳如磐石,“这批军需必须按时送到兵部指定的地点。临阵退缩,正中了那些人的圈套。到时候一个‘畏敌避战、延误军需’的罪名扣下来,谁也保不了我们。”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话:怡亲王那边既然定了陈家的军需资格,这时候退了,不亚于拿刀在胤祥脸上划道口子。这位最受雍正恩宠信任的铁帽子王,举重若轻的权势在朝中仅次于皇帝陛下本人,让他脸上挂不住,陈家就算再多十个李卫的关系也使不上劲。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渐渐有了计较。
“巧芸。”
“嗯。”
“明天一早你去拜访岳夫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让你在边城大营献艺的日程提前。”陈文强停下脚步,一字一顿道,“岳钟琪将军虽在西路,但凉州的军方关系多半还是岳家的人说了算。军方待你客客气气,背后那位曹户部再想动什么手脚,得多想想自己的分寸。”
陈巧芸抬眼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随即点了点头。这个妹妹的聪慧从不输男子,只需提点一句,她便知道怎么做。
“另外,让你的人连夜把行李中有迷烟、火折、绳钩的东西备好。”陈文强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你的烟幕琴台要改装成可携带的箱体,那种微缩版的喷烟鼓,前回咱们琢磨出的那一套应急设备全部带在身上。”
“哥——至于这么严重?”陈巧芸犹豫了一下,但想起路上那些险些得手的“马匪”,就没有再多说,利落地应了。
她转身离开前,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对陈文强说道:“哥,你自己也小心。大哥那边前日的书信说海上也盯上了些鬼鬼祟祟的商船。咱们陈家树大招风的话,怕是应验了。”
陈文强的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的笑意,只有一种钢铁般的冷峻。
“树大招风?”他说,“那就让这风,朝着吹来的方向去卷。”
更深露重,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陈文强一夜未眠,但精神却没有半点萎靡。他已经想清楚了接下来几天的每一步棋:明日一早亲自盯着军需入库,查验每一件煤炉、每一块燃料的数量和质量,决不能让对方在账目上找到任何疏漏;让福安带几个人去盯着东街福来客栈的动静,有异常立刻来报;让老孙头连夜修一封密信,快马送回京城陈浩然处,请他动用所有关系打探曹家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放心不下——陈乐天那边。大哥的海上商道刚打通不久,若是朝堂上的风浪连带掀到了南洋水面上,也是件棘手的事。但这些眼下顾不上了,只能等陈巧芸搭上军方这条线之后,再借岳家的人脉渠道往海上送信。
晨光熹微,布满了西北天际。
客栈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整整一队骑兵。陈文强霍然起身,快步掀帘走出屋外,正好看见客栈大门外跳下一位浑身尘土的传令兵。
那个人满脸疲惫,衣裳上甚至有血迹,显然是刚从战场上拼死突围出来的。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客栈大门,倒在店掌柜怀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陈文强三步并作两步走拢过去,只听见那个传令兵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传到耳中,陈文强的血瞬间冷了半截。
“西路……西路大军……岳将军……退了……”
客栈大堂里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惊恐,有茫然,有死一般的沉默。方才还嗡嗡压低的交谈声一瞬而止,仿佛整个空间都被那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呼吸的通道。
传令兵被人抬了下去,但他的消息已经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这座边陲小城上空。
陈文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西路败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线会向东移动,意味着边关将会直接暴露在准噶尔骑兵的威胁之下,意味着——意味着这个客栈里的所有人,包括他陈文强在内,都随时可能成为乱军中的牺牲品。
而更可怕的是那深层算计里阴险的一层:陈家替朝廷运送到此处的全数军需物资若因战乱而丧失,朝堂上必然有人弹劾陈家贻误军机之罪,轻者罚银抄家,重者丢官入狱,百口莫辩!
“东家!东家!”老孙头仓皇失措地跑过来,“这可怎么办?咱们撤不撤?”
陈文强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同样神色凝重的陈巧芸。
“撤?”
他冷冷一笑,沙哑的嗓音里嵌着难言的苦涩:“往哪儿撤?路上有马匪,城里有暗桩,背后有言官——咱们已经被人算计得死死的,没法撤了。”
他转过身,望着西北方那仍然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穿透了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着那片曾经雄心勃勃踏足的土地,如今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前路迷雾重重,而这个意外获得的雍正朝的命运,才刚刚展开它更加凶险的一面。
“叫所有人起床。”陈文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天色一亮,就去找李把总,去拜会岳夫人,去清点咱们所有的货物——一件都不许少。”
老孙头还要追问,却被陈文强抬手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陈巧芸:“万不得已的时候,把改装烟幕鼓用上,用你那东西制造混乱,掩护人马和货物撤出城去。”
“那哥你呢?”陈巧芸用力攥紧了拳头。
“我当然跟你们一起撤。”
他回头看向西北方向,沉默了几秒,声音愈加冷厉:“但在此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件事——曹家那个姓曹的到底跟谁挂的钩,那个户部的秦官又是什么来头,这局棋到底是谁布的。”
晨光愈发明亮,却无法驱散笼罩在这座边城上空的阴影。
远处军营的鼓声响起来,沉闷而悠长。天际远方的西北方向,似乎隐约有烟尘升起——不知是骑兵,还是燃遍了边关的战火。
陈文强拢了拢衣襟,转过身,大步走向客栈后院。
身后,陈巧芸的眼神从担忧渐渐变得坚定,迎着凉州城微凉的晨风,抱紧了一只随身携带的桐木小琴盒——琴盒打造的袖珍烟幕筒。
她的手指轻轻拈着一封并未递交出去的信件,手心已满是热汗。
——信是陈浩然八百里加急派人送来凉州的,墨迹里清清楚楚写着八个字:
“朝中风向有变,切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