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芒友会师(下)(2/2)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颔首。
有些东西不需要多说。战场上的人认人,从来不靠话术和客套,靠的是骨子里那股劲。合不合得来,一个眼神就知道了。
或许从见面那一刻,唐坚和陆军中将就能感觉出来,他们,是同一类人。
“仗还没打完。”孙立人把酒壶拧上盖子,放回桌上。
“缅甸这边差不多了,但国内的局势你也知道。豫湘桂那个仗打得……”
他没有说下去,但嘴角抿紧了,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唐坚知道他想说什么。
远征军和驻印军在缅甸拼死拼活打通了中印公路,结果回头一看,国内丢了大半个南方。那种憋屈和愤怒,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我部很快要回归74军建制。”唐坚说。“下一步大概是回国,但具体去哪里还不知道。”
“74军。”孙立人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虎贲军,打硬仗的部队。”
他伸出手来。唐坚站起身,和他握手。
这一次的握手比第一次更用力,也更沉。
“唐坚,”孙立人看着他,声调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并肩作战,共御外敌。”
“希望有那一天。”
唐坚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帐篷。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了,那种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和脑子里装着的清醒,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极其难得。
外面的士兵们依旧在欢笑庆祝。
唐坚从口袋里摸出根飞马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被风吹灭了。再划一根,又灭了。第三根终于点着了,他用手护着火苗,把烟点上。
“长官。”川娃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嗯。”
“仪式结束了,新一军那边的长官说晚上有酒宴,问您去不去。”
“去。”唐坚吐了口烟。
“告诉弟兄们,今晚不设哨,让大家好好歇一宿。把从日本人那儿缴获的酒也拿出来,各连、排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长官,不设哨会不会……”
“这里前后左右几十公里都是咱们的人。新一军还有专门的一个团在外围警戒。”唐坚微微一笑。
“弟兄们尽可安心庆祝。”
川娃子乐颠颠地跑了。
夕阳将整片丛林染成了金红色。
当晚的酒宴热闹极了。
新一军和独立旅混在一起,方言不通的就比划,比划不清的就碰杯,碰杯还不够的就撸袖子比手劲。
一个驻印军的山东兵和周二牛比手劲,两个人在桌子上较了半天力,最后桌子先塌了,两个人同时摔了个屁股蹲,周围笑翻了一片。
孙立人也来了。他没有坐在将官席上,而是端着一碗酒在各桌之间走动,走到哪里就和士兵们碰一杯。他路过独立旅那几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唐坚遥遥举了举碗。唐坚站起来,也举起碗,隔着人群无声地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仰头干了。
画大饼和新一军的一个炮兵连长聊得火热,两个人趴在地图上讨论弹道学,越聊越兴奋,最后差点打起来——因为对方说米国的M2型4.2英寸重型迫击炮是世界上最好的迫击炮,画大饼当场表示不服,认为国产82迫才是性价比最高的迫击炮,而且人比炮本身更重要。
画大饼拍着桌子:“老子在没有瞄准具的情况下靠一双肉眼打出过700米误差2米的精准炮击,你行不行?”
对方显然不信,但一旁的独立旅炮兵齐声作证,搞得那个驻印军炮兵连长将信将疑地看了画大饼好几眼,最后只能端起酒杯认栽。
罗小刀则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把吉他,在月光下弹唱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歌。他的琴技烂到令人发指,但嗓子还行,吼得声嘶力竭倒也有几分味道。
“小刀,你他妈弹的什么玩意?”有人骂。
“米国歌!人家米国大兵教我的!”罗小刀振振有词。
“那你唱的是啥词?”
“不知道!我瞎编的!”
“那你还唱个屁!”
“老子高兴!老子今天就是高兴!”
罗小刀把吉他往怀里一搂,手指胡乱地拨弄了几下,忽然换了个调子,唱起了一首谁都没听过的曲子。
没有词,只有调子,哼哼唧唧的,像是山歌又不像山歌,像是小曲又不是小曲。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骂他的人渐渐都安静了下来。
那调子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悲不喜,就是让人想起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罗小刀唱着唱着,自己也不唱了,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人再笑他。
楚青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几乎没怎么动。
秋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挤着肩膀,手背偶尔碰一下,又缩回去,再碰一下,最后就那么轻轻地搭在了一起,什么话也没说。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楚青峰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活着真好。
唐坚喝了至少几斤酒,在喧闹中悄然退场,走到营地边缘,找了块安静的石头坐下来。
月亮很好。
好得不像是在打仗的年月里该有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从天上泼下来,洒在层层叠叠的丛林上,洒在蜿蜒的公路上,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弹坑和焦土上。
远处营火的光一跳一跳的,笑声和歌声被夜风裹着送过来,一阵浓一阵淡,像潮水一样,衬得这一带的安静深得像口井。
他脑海里猛然跃出林静宜清秀的脸,心里浮出温暖,很快,就要再见到她了。
口袋里有一封傍晚刚收到的电报,是74军军部发来的。
电报内容很简短:
“令独立旅就地休整,待命归建。”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色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远处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说着醉话。活着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庆祝。
唐坚的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恍惚间,他想起了大狗,那个在常德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老战友,可老战友,不在了。
还有无数他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人。
那些在担架上咬着牙不肯喊疼的、在战壕里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战友的、在冲锋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
他们看不到这轮月亮了。
这么好的月亮。
唐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仰着头,让月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滴在了膝盖上。
他没有去擦。
唐坚极少流泪,因为自从进入常德城内,他已经成为数十人的指挥官,他是很多人的主心骨,他不能暴露内心的忧伤和脆弱。等他率部抵达滇西,就更不能了。
但现在,仗打完了,路通了,活着的人可以笑了。
所以死去的人——也终于可以被好好地哭一场了。
唐坚坐在石头上,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他,不打扰,不催促,就像那些死去的战友站在他身边,用沉默陪着他,长官,我们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唐坚再度抬头,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正因为他们看不到了,所以还活着的人要替他们看。
替他们看着这条用血和命铺出来的公路上,第一辆满载物资的卡车碾过弹坑、碾过焦土、碾过无数人用生命填平的深渊,一路向东,驶向那个虽然伤痕累累却绝不肯跪下去的国家。
替他们看着天一点点地亮起来。
替他们看着这一切没有白费。
替他们活着。好好地、用力地、不辜负地活着。
唐坚把最后半截烟头在石头上碾灭,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军装的扣子重新系好,把衣领整了整。
他们不会被忘记。
他不会让他们被忘记。
就算这个世界忘了,他唐坚也会记得。
记到他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然后在另一个地方,和他们重新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