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停留半日(2/2)
“郑夫人,这半日,便劳烦你悉心照料先生。
所需热水、饭食,或有何不便之处,只管吩咐帐外值守军士。
其余诸事,自有王某安排,夫人不必挂心。”
李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敛衽深施一礼,道:
“多谢将军体恤,妾身晓得了。”
王贲微微颔首,最后对榻上的郑国道:
“先生,请安心静养,勿再思虑行程。
今日午后,若病情果有缓解,我等再议后续不迟。此刻,唯养病为重。”
他抱拳,郑重一礼,不再多言,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凛冽的寒气,帐内似乎因他的离去而稍微松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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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晨光熹微,远天处泛起一丝微光。
荒原上残雾未散,贴着枯草缓缓游移,宛如大地初醒的薄息。
霜痕斑驳,覆在衰黄的草叶上,被风一吹,便簌簌碎落几粒晶光。
王贲静立于营地旁一处矮丘边缘,远眺苍茫原野。
寒风自北而来,拂动他玄色长袍的下摆,也撩起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
晨光斜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沉静中透着刀锋般的冷硬。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却似已穿透眼前雾气,落向更迢遥的远方。
“将军。”
一声低唤自侧后方响起。
一名亲兵趋步近前,步履轻捷稳当,踏在覆霜的草窠上,只发出细微声响。
他在王贲身后五步处停住,躬身垂首。
王贲未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那亲兵略作迟疑,方低声禀道:
“郑大家病倒,是否需遣快马,报与咸阳知晓?”
闻言,王贲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望着远方,半晌才淡淡道:
“王上日理万机,不必以此等小事相扰,待郑先生好转,继续西行便是。”
随后,王贲侧目看他,眼神并不凌厉,却让那亲兵心头一紧。
亲兵顿时噤声,垂首不语。
在外,他虽然也是一名将领,但在王贲面前,他只能低眉顺眼,毕竟王贲是他老子。
没错,这名亲卫正是王离。
惹怒了王贲,挨揍的是他自己。
南阳宛城战事方歇,他便被王贲一纸调令唤回身边,是为了随侍学习。
粮秣清点、辎重分配这类繁琐庶务,也需一一过手。
昨夜奉命调来的三百士卒,就是王离带来的。
王贲治军严苛,若此时言行有差,接下来等着自己的,绝非只是训斥那般简单。
见王离垂首不语,王贲才转回目光,说道:
“去传令吧。辰时之前,让各营士卒用好朝食。
辰时三刻,所有人马,营地东侧空地集结,不得迟误。”
“诺!”
王离抱拳,沉声应命。
他应了之后,脚下却未立即移动,嘴唇微动,似乎有话想说。
“还有事?”
王贲并未看他,却像背后生了眼睛。
王离将心中盘桓的话问了出来,道:
“将军,既然今日已决定暂缓行军,何不让将士们多休整半日?”
“正因停留半日,光阴才不可虚掷。”
王贲打断了他,说道:
“新调来的三百人,来自不同营垒,操典习惯、彼此脾性皆未磨合。
原有二百老卒,亦需重整精气。半日之暇,恰可用以收束筋骨、整齐号令。”
“将军是要操练他们?”王离恍然。
王贲没有多言,只将手轻轻一挥,是让他速去执行的意思。
王离不敢多问,躬身一礼,转身疾步离去,靴子踏碎了一片薄霜。
王贲独自立于丘上,直至王离的背影消失在连绵的营帐之间,也未曾挪动。
天光又亮了些,迷蒙的白雾渐渐淡了,远处地平线的轮廓依稀可辨。
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呵气成霜。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掠过被风拂乱的发梢,眸光沉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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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亮,寒气凛冽,营地活了过来,炊烟袅袅。
士卒们陆续起身,用过朝食,迅速收拾停当。
不需要多余命令,他们已自发在营地东侧列队。
他们按什伍站好,挺直脊背,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
约莫一刻钟后,地平线上传来了声音。
声音起初细微,渐渐如闷雷滚地。
咚、咚、咚。
晨雾之中,一队黑色身影逐渐清晰。
他们从雾中显出轮廓,皆着黑色轻甲,背负劲弩,弩机擦得锃亮。
腰悬秦剑,剑鞘与甲叶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统一的声响,数百人如一人。
这便是王贲连夜从武遂关调来的三百大秦锐士。
队伍行至营地前三十步,齐齐止步。
“止!”
低沉的口令从前排王离口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让所有人瞬间定住。
三百人同时停步,竟无半分杂乱,连扬起的尘土都几乎同时落定。
为首的王离快步上前,在五步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禀将军,武遂关戍卒三百,奉命抵达!”
王贲颔首,目光缓缓扫过这三百人。
他们甲胄上还沾着夜行时的露水,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些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无半分涣散,只有狼一般的锐利,紧紧锁在王贲身上。
“入列。”
“诺!”
王离起身,三百人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分成数队,迅速而沉默地插入原有二百人的队列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五百人已重新列成整齐的方阵。
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此刻,郑国帐中,药味弥漫,混着炭火的气息。
一只陶罐在火炉上咕嘟作响,褐色的药汁翻滚着,腾起带着药香的白气。
郑国躺在毡毯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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