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一杯敬亡魂的酒(1/2)
雅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街市的嘈杂声,远远地飘进来,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反倒显得这里愈发寂寥。
韩通像一尊铁塔,杵在门口,没有动。
他那双在沙场上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像鹰隼一样,一寸寸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
他宦海沉浮几十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奸猾似鬼的文臣,残暴如虎的武将,乃至深不可测的先帝。
可眼前这个少年,他看不透。
对方的身上,没有任何高位者常有的威压,也没有少年得志的浮夸张扬。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口被夜色笼罩的古井,幽深,静谧,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这种感觉,让韩通心里很不舒服。
一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油然而生。
“韩将军,一路风尘,辛苦了。”
顾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像这初冬微凉的空气。
他走到茶桌边,提起桌上小泥炉上温着的一壶酒,倒了两杯。
酒色浑黄,散发着一股粗劣刺鼻的米香。
这味道,韩通太熟悉了,那是边关军营里,唯一能慰藉苦寒长夜的东西。
“军中劣酒,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顾远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了韩通面前的空位上。
韩通眯了眯眼,终于大马金刀地走过去,重重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呻吟。
他没有去看那杯酒,目光依然像刀子一样锁定在顾远身上。
“顾学士,有话不妨直说。”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与不耐。
“我韩通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绕。”
“陛下召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
“你今天请我来,一个太监,请我一个被罢黜的武将,又是什么目的?”
他特意加重了太监和武将几个字,话里的尖刺毫不掩饰。
顾远仿佛没听出那份敌意,只是笑了笑。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对向韩通,而是缓缓起身,转向了窗外。
那里,是被无数宫殿楼宇遮挡住的,遥远的北方。
“这一杯,臣敬白沟河畔,为国捐躯的一百二十七名大周士卒,英魂不远。”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向窗外。
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然的弧线,很快便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韩通握着桌沿的手,指节猛地一紧。
眼神中的警惕,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松动。
他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顾远放下酒杯,面不改色地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那些跟着臣,扛着船在陆地上走了两里地,把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个人吭声的汉子。他们是好兵。”
他再次将酒洒出窗外,动作虔诚,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韩通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
他仿佛能看到那副画面,能闻到那股血与汗混合的味道。
“这第三杯……”
顾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韩通,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敬当年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打下这大好河山,如今却散落各地,甚至解甲归田的,所有被遗忘的忠勇之士。”
说完,他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把火烧过他单薄的胸膛,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放下酒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韩通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心里那堵冰冷坚硬的警惕高墙,在三杯酒面前,轰然裂开了一道缝。
顾远没有说一句奉承的话,没有许诺任何高官厚禄。
他只是敬了三杯酒。
一杯敬亡魂。
一杯敬袍泽。
一杯敬过往。
这三杯酒,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一个落魄老兵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顾学士……”
韩通的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
顾远终于坐了下来,重新给自己和韩通面前的空杯都满上酒。
“只是想请将军喝杯酒,听将军讲讲当年的故事。”
“我听闻,将军当年在瓦桥关,曾率八百骑,正面冲垮了契丹三千人的先锋营,威震北疆。那场仗,是怎么打的?”
顾远问得很随意,像个真心好奇的晚辈,在请教长辈最辉煌的事迹。
韩通一愣。
瓦桥关大捷。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场仗,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
可自从他被罢官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过了。
世人只记得他殿前冒犯了权倾朝野的赵匡胤,却忘了他也曾为大周流过血,立过功。
此刻,被一个刚刚以匪夷所思之策大破契丹的战神当面问起,一股混杂着骄傲、委屈、不甘和激动的复杂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他端起酒杯,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他讲起了当年的漫天风雪,讲起了契丹人弯刀反射的寒光,讲起了自己是如何利用一处不起眼的洼地设伏,如何用激将法鼓舞士气,如何身先士卒,亲手斩下敌将首级,将胜利的旗帜插上关隘……
顾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问上一两个关于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的细节问题。
他的问题,总能问到最关键的点子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