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魂魄离体(2/2)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握住。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面颊。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失声痛哭,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阿音……阿音……”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战场上,鸦雀无声。猖猡人已经逃远了,起义军也散了,只剩下那些满地的尸体,和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帝王。
何筠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元熠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也没有说话。泠月走过来,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剑,插回鞘中,放在他身边。
顾玹抬起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担忧和心疼。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歉意,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让你们担心了。”
元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顾玹站起身来,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夜风拂过,带着血腥的味道和初冬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暗流,又像是火焰。
他知道,他不能让穆希失望。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能辜负她。他要赢,要活,要守住这座城,要守住这片天下。等她醒来,他要让她看见一个太平盛世。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然后,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京城的方向奔去。他要回去。他要守在她身边。哪怕她听不见,他也要说给她听。
顾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幻觉。他跪在血泊中痛哭时,穆希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着那些从她身体里穿过去的血污和尘土,忽然明白了——她死了。不,她还没有死。她的身体还躺在京城的床榻上,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可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躯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只记得,昏迷后,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飘飘荡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看见了春棠在哭,小桃在哭,竹玉在哭,哥哥在念经,顾瞻在念经,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在为她流泪。她想告诉他们,她没事,她还在,她只是暂时回不去了。可她喊不出声,他们听不见。
她飘出了寝殿,飘过了回廊,飘过了城楼,飘过了千山万水。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飘。
她只是飘着,像一片没有根的落叶,随风而去。她飘到了战场上,看见了顾玹。他跪在血泊中,浑身是伤,疯狂地杀戮,又疯狂地哭泣。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鬼魂还能喘气的话。
她飘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唤他:“燕珩,别杀了,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满是泪水,满是不可置信。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她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接住他的手。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她也哭了,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不知道鬼魂的眼泪能不能被看见,她只知道,她心疼他,心疼得快要死掉了——如果鬼魂还能死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状态。她还没有死。她的身体还活着,可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飘在那里,看着顾玹被人扶起来,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朝京城的方向奔去,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她想追上去,可她追不上。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她喊不出声。她只是飘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无助而茫然。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阴冷的风。那风不像是冬天的风,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而古老的气息。穆希转过身,看见了两个人。不,不是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头戴高帽,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乌紫。一个手中拿着锁链,一个手中拿着哭丧棒。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穆希,”拿着锁链的那个开口了,“你的时辰到了。跟我们走吧。”
穆希看着他们,看着那条冰冷的锁链,有些怔愣,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说人死后会有鬼差来勾魂,带你去阴间,去见阎王,去接受审判,去轮回转世。她以为那只是故事,是骗小孩的。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我还没有死。”穆希连连摇头,抗拒道,“我的身体还活着。”
拿着哭丧棒的那个摇了摇头,声音尖细得像针:“魂已离体,命不久矣。穆希,不要让我们为难。”
穆希看着他,又看了看远方那座她再也回不去的京城,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顾玹,想起他跪在血泊中痛哭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想起他那一声声“阿音、阿音”的呼唤。她不想走,她想回去,回到他身边,回到她的身体里,回到那些她爱的人中间。
“我能不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想说“我能不能再等一等”,想说“我能不能不走”。
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他们不会答应。黑白无常看着她,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冷漠。
“走。”拿着锁链的那个说,声音不容置疑。
他将锁链套在穆希的手腕上,轻轻一拉,穆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飘了起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她望见了京城,望见了那座巍峨的城楼,望见了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承”字旗,望见了那些还在为她念经的人,望见了那个还在拼命往回赶的人。
“阿音——!”她仿佛听见了顾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撕心裂肺。
她想回答他,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黑白无常带着她,走进了阴界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