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网游动漫 > 卡莫纳之地 > 第372章 旧乡人

第372章 旧乡人(1/2)

目录

大地总是缄默的。人的一生只容他开口一次,每次开口便要隆起一座坟墓。坟立在那里,不说话,不走路,不吃不喝。它只是立着,等人来。等人来看它,等人在它面前站一会儿,等人把一束花、一块糖、一壶酒放在它面前。等人走了,它还立着。等那个人的坟也立起来,立在它旁边。它们并排站着,不说话,不走路,不吃不喝。只是站着。等人来看。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6年8月1日。天是灰的。光柱还立在那里,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云层,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它的光已经弱了很多,淡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火焰还在,但油快干了。但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人来看。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那本书在笑口常开的口袋里,和她从路边摘的野花放在一起。花已经干了很久了,花瓣卷起来,颜色从粉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灰白。她没有扔掉。她舍不得。他也没有扔掉。他舍不得。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住。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心空了,从树根到树梢,空空荡荡。风从树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树皮。树皮是凉的,糙的,干裂了。他的手指按在那些裂缝上,感觉到树皮底下的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很密,很多。他想起那些年轮。每一圈都是一年。每一年都有春夏秋冬,每一年都有花开叶落,每一年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树不记得那些。树只记得自己长了多高,多粗,多老。树不记得人。人记得树。

他记得。他记得这棵树。在梦里,在那面墙后面,在那道裂缝深处。他来过这里。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是那些在他血管里流了一千五百年的血,替他来过。那些人站在这里,在这棵树下,看着这片天,看着这片地,看着那些从废墟里搬出来的石头、木头、铁。他们也盖房子。盖了很多房子。盖了很大的房子。盖了很漂亮的房子。后来帝国亡了。那些房子塌了,被人拆了,被火烧了,被风吹倒了。石头还在,木头还在,铁还在。它们在这里,在这片废墟里,等着被人捡起来,被人砌成墙,被人盖成房子。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是凉的,干的,细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些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土,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灰,看着这片干裂的、死去的、再也长不出庄稼的土地。他想起那句老话——生食百谷,死归黄土。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回。他把手里的土攥紧了。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快了。他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土还是漏。攥得再紧,它还是漏。他看着那把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土放进口袋里。和那本红色的小书放在一起。和那块从墙缝里掏出来的铜牌放在一起。和那些被他记住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站稳了。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个空了的树洞,看着那些从树洞里灌进去的风。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笑口常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她没有看。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成淡粉色,边角磨毛了。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但她没有在看那些。她在看他。从他从老槐树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她就在看他。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她见过那种光。在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的人眼里见过。

他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没有躺下,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墙是石头的,刚砌好,还没有干。水泥还是湿的,灰黑色的,在缝隙里鼓出来,像一条一条很小的蛇。他看了很久。

“人间失格客。”她叫他。

他没有应。

“人间失格客。”她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她在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她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被水洗过的石子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

“我是谁?”

她愣了一下。“你是人间失格客。”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那是代号。阿曼托斯给我起的。守望者。从灰烬中站起者。归家者。那不是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你的名字是阿尔德里克·桑克图斯·马格努斯·布鲁图斯。”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那也是代号。血脉给我的。初祖的血,末帝的血,七十五个人的血。他们死了,他们的血还在。在我血管里流着。他们看着我,等着我,替他们做他们没做完的事。我不是他们。我不是阿尔德里克。不是桑克图斯。不是马格努斯。不是布鲁图斯。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很亮。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你是人间失格客。”她说。“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那个站在迪克文森的商会大厅里、像一根钉子戳在地板上、不说话、不笑、不看任何人的人。那个从黎江市的老宅子里、把那本红色的小书从玻璃碴里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口袋里的人。那个在废弃气象站里、听我背了一整夜诗、说‘好’的人。那个在基地里、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被七十五盏灯照着、说‘不跪’的人。那个在暗区边境、和叶云鸿打电话、说‘暗区是我的’的人。”她停了。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你是人间失格客。你是那个人。不是因为他们给了你什么名字。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你记住了什么。你愿意为什么而死。你愿意为什么而活。”

他看着她。他看着那双亮亮的、被水洗过的石子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愿意为你而死。”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愿意为你而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轻,但很确定。“也愿意为你而活。”

她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冰裂了。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很细的缝,从瞳孔边缘裂到眼角。从那条缝里透出光来。不是白金色的,是另一种光——是人间的光。是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光。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亲在额头上,是亲在嘴唇上。她的嘴唇是凉的,他的嘴唇也是凉的。她吻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束光柱晃了一下,久到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间小屋,久到她的嘴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从烫变回温的。她松开他。

“你是人间失格客。”她说。“你是那个人。你永远都是那个人。不管别人叫你什么。”

他看着她。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是温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嗯。”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她拿起那本红色的小书,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帝国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无嗣。”她把那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字迹是新的,墨是黑的,没有干透。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你”字。墨洇开了,在她的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还在门口站着,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人间失格客。”

“嗯。”

“你知道末帝是谁吗?”

他想了想。“曼哈尔克斯。帝国历一千四百八十三年即位,一千四百九十八年驾崩。在位十五年。他即位的时候,帝国已经快散了。内乱,外患,饥荒,瘟疫。他想收复失地,想重整山河,想让帝国再撑几百年。他打了十五年仗,死了无数人,花了无数钱,收了几个省,又丢了几个省。他死的那天,暗区的天空是红的。不是晚霞,是血。那些死了的人的血。他咽气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他们。’”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那些灯告诉我的。”他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还没有干的水泥。“七十五盏灯。七十五个人。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他们不说话,但我听得见。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骨头听。那些话刻在我骨头里,洗不掉,磨不平。曼哈尔克斯说——‘我对不起他们。’初祖说——‘帝国可以亡,血脉不能断。’女帝克里斯蒂亚诺一诺金戈雅说——‘秩序不是束缚,是让每个人都能活着。’他们说了很多。我都记得。我不想记得。但我忘不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像一棵树,根扎在地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忘不了就不忘。记着。替他们记着。替那些死了的人记着。替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记着。”她看着他。“这就是你。”

他看着她。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束光柱。光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树,但没有倒。它不会倒。它在那里,等他们醒来,等他们走出去,等他们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电报是傍晚时分收到的。不是人送来的,是从那台旧式的、放在屋角积满了灰的、很久没有用过的电报机里传出来的。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战斗模式102——现在叫林远山了,他自己起的名字——走过去,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他的脸变了。不是表情变了,是颜色变了。他的脸本来是白的,现在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那些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写完了,他把纸递给人间失格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