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大地翻身(2/2)
维托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阿贾克斯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来了。你知道你会死。你知道他们也会死。你知道你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从山里跟着你下来的人,也会死。你没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你们会赢,你们会把卡莫纳人赶走,你们会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你骗了他们。你知道你在骗他们。”他停了。“放下枪。我保证,不杀你。不杀他们。给你们一条活路。”
维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活路?我们还有活路吗?”
他举起枪。枪响了。不是维托的枪,是阿贾克斯身后的士兵的枪。子弹从维托的胸口穿过去,从他的后背飞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串很小的、红色的珠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洞,看着那些从洞里涌出来的、温热的、黏稠的血。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沾满了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他倒下了。不是慢慢地倒,是忽然倒的,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他的头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死了。
枪声停了。烟尘散了。风吹过来,把血的气味吹散了。那些从山里跟着维托下来的人,把枪放下了。不是慢慢地放,是忽然放的,像一双双再也握不住东西的手。枪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他们蹲下来,跪下来,趴下来。他们把脸埋在掌心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
阿贾克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哭泣的人。他没有过去。他不能过去。他怕过去了,就再也走不动了。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把枪收了。登记。吃饭。安排住处。给他们一条活路。”他转身,走回大楼里。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头了。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拿着那部加密通讯器。屏幕上是欧克利坦那边的消息,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看了很久。他把通讯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那束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还在。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人来看。
笑口常开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书在口袋里,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欧克利坦那边,打起来了。”她说。
“嗯。”
“死了人。”
“嗯。”
“还会死更多人吗?”
他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些人,不会再闹了。他们知道,闹没有用。打没有用。死没有用。他们知道,只有活着,才有用。”
她看着他。他看着光柱。风吹过来,把光柱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树,但没有倒。它不会倒。
“阿贾克斯做得对吗?”她问。
他想了很久。“做得对。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给了那些人一条活路。那些人,会记住的。不是记住他的枪,是记住他的话。‘放下枪。我保证,不杀你。不杀他们。给你们一条活路。’他们会记住的。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会告诉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他们会记住,曾经有人,对他们说过这句话。那个人,说到做到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光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握住他的手。
“人间失格客。”
“嗯。”
“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时候?”
“在基地里。在那些石像前面。你对那些从石板里走出来的人说:‘我不是你们的皇帝。我是替你们收账的人。那些欠了你们的命,我会替你们要。那些欠了你们的血,我会替你们流。那些欠了你们的明天,我会替你们拿回来。’你说了。他们也信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还没有。但我会做到的。我不会停。”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我也不会停。”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也握紧了一些。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风停了。光柱不晃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大西北戈壁滩,新历16年10月15日。风很大,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子和土,打在脸上,生疼。天是灰的,云是黄的,太阳是一个模糊的白点,挂在头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路。只有沙,只有石头,只有那些被风刮了千万年、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头。
老陈头站在地头,手里握着铁锹。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戈壁,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沙子,看着那些沙子落在他的身上、脸上、眼睛里。他没有动。他的身后,站着三百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他们的脸是黑的,手是糙的,眼睛是亮的。他们从卡莫纳各地赶来,从矿上,从厂里,从田里,从暗区,从欧克利坦。他们报名参加改造大西北运动。不是政府强迫的,是他们自愿的。他们想看看,这片被老天爷遗弃了千万年的土地,能不能在他们手里,活过来。
老陈头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沙。沙是凉的,细的,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些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沙,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沙扔了,站起来。他拿起铁锹,插进地里。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用力挖下去,挖了一块石头出来。石头不大,但很沉。他把石头扔在一边,又挖。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他挖了很久,挖了一小片地。地很浅,种出东西。他只知道,他来了,他就要挖。挖到挖不动为止。挖到地能种了为止。挖到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不用再走了为止。
身后的人也蹲下来,也拿起铁锹,也挖。三百个人,三百把铁锹,三百双手。他们不说话,只有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叮,叮,叮,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天黑了。他们停下来,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那片被他们挖过的地,看着那些被他们挖出来的石头,看着那些石头堆成的小山。老陈头站起来,走到那片地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被翻过的土。土是松的,比旁边的沙软一些。他没有笑。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始。但他知道,他开始了。他不会再停下。
远处有人喊他:“老陈头,吃饭了!”
他没有回头。那是他老婆的声音,从营地方向传来的,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他没有应。他不想应。他怕一应,就不得不走了。他不想走。他想再挖一会儿。再挖一会儿,就能把这片地挖完。挖完了这片,还有下一片。下一片挖完了,还有下下一片。地是挖不完的。他知道。但他还是想挖。
“老陈头!”喊声又来了,比刚才近了一些。他老婆站在远处,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用布盖着,布上冒着热气。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
“叫你吃饭,你没听见?”她走过来了,步子很快,像一阵风。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布。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还有锅巴,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他放下铁锹,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碗。粥是烫的,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的。香。他咽下去了。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我不饿。”她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看了她一眼,把馒头放在篮子边上。她站着,没有走。他蹲着,慢慢地吃。风吹过来,把粥的热气吹散了,把咸菜的香味吹远了。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她想催他,但没有开口。她知道他累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看着他那双手上布满的老茧和裂口,看着他那件被汗浸透的旧衣服。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那片被他们挖过的地。地是褐色的,乱石被清走,露出底下的土,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明年,能种树了。”她说。
他抬起头。“嗯。”
“种了树,风就小了。”
“嗯。”
“风小了,沙子就不跑了。”
“嗯。”
“沙子不跑了,就能种庄稼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地。
“你信吗?”她问。
他想了很久。“信。不是信我。是信他们。”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吃饭的人。那些从矿上、厂里、田里、暗区、欧克利坦赶来的人。他们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放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但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些眼睛,看了很久。“他们来了。他们不会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走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他们没有理。他们蹲在那里,端着碗,吃着饭,看着那片被他们挖过的地。他们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