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剑未成,已有魂(2/2)
昨天周行刚开始挥锤的时候,每一锤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八十斤的玄铁大锤砸下去,力量集中、穿透力强,是上等的锤法。
但也仅此而已。
强,猛,准。
像一个天赋异稟的年轻武者,凭著过人的体魄和感知力硬砸。
现在不一样了。
周行挥锤的幅度变小了,力道没减,但多余的动作全部消失。
锤头的运动轨跡从一道弧线压缩成了近乎直上直下的短促行程,落点的偏差肉眼不可见。
没有声势,没有多余的力气外泄。
每一锤都打在该打的地方,用该用的力量,在该落的时间。
沈渊双腿一软,扶住了墙。
不是累的,是怕的。
毕竟,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天赋最好的铸剑师,也不过是在技法上登峰造极。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技法”的范畴。
那是一种……顺应。
锤和铁之间不再是对抗关係。
每一锤落下去,陨铁的內部纹理就在万物通晓的全景感知中重组一层,而下一锤精准地接住这个重组的间隙,推著它继续往前走。
人不是在打铁。
人在陪铁走路。
沈渊想起了师祖留下的手札里记载的一个词。
“锤意。”
铸剑十二诀的最高境界,锤中有意,意隨铁行。锤到意到,铁隨意动。
那本手札他翻了五十年,以为那只是祖辈的夸张。
沈渊没再站著,沉默地走下石阶,走到角落的风箱前,两只手握住风箱把手开始用力拉。
他什么话都没说,因为一个铸剑师对另一个铸剑师最大的尊重,就是闭嘴干活。
……
第三天,周行的虎口裂了。
不是磨破皮的那种裂,是锤柄传上来的反震力把皮肉之间的毛细血管震断了,血从裂口渗出来,染红了锤柄上缠的麻布。
不过周行没停,甚至没低头看。
胎息法在体內已经运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周期。
氧气利用率被压榨到极限,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四十次以下,接近冬眠状態的哺乳动物,但他的四肢力量输出没有衰减。
虽然这不科学,但打铁这件事,本来也不全靠科学。
虚擬光幕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
【“匠心独运lv1”深度触发中——锻造专注度超过閾值,正在解锁隱藏效果……】
周行没理光幕。
他还在凝神细听铁的声音。
每一锤下去,陨铁的迴响都在变化。从最初粗糲的金属碰撞声,到后来带著泛音的震颤,再到现在…
嗡。
是一声低沉绵长的嗡鸣。
不是金属在叫,是金属在应。
铁在回答他。
周行挥下第不知道多少锤。
力道、角度、时机,全部恰到好处。但这一锤和之前所有的锤都不一样。
因为这一锤里,他想起了一件事。
经世致用,高山景行。
他当初给集团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太多。觉得好听,觉得合適,觉得配得上他想做的事。
但此刻站在炉前,双手虎口渗血,三天没合眼,精神却清澈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状態。
这一刻,周行突然理解了这八个字真正的重量。
经世,是入世。致用,是落地。
不是空谈,不是清高,是把手弄脏,是亲自下场。
高山,是標准。景行,是践行。
不是高高在上给別人定规矩,是自己先走到那个高度。
周行把这些东西,一锤一锤,砸进了正在成型的剑胎里。
陨铁的蓝银色光晕在最后几锤中突然亮了一个量级。
整个地下铸剑室被照得通透,剑胎表面浮现出的花纹开始自发流动,沿著锤印的轨跡蔓延、聚拢、凝固。
一股清冷的气息从剑胎上散发出来。
不是冷,是压。
沈渊拉风箱的手停住了,看著那块已经初具剑形的铁胎,心臟猛跳了两下。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一块还没开刃的铁胎能散发出这种气息。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寒意,是一种让人不自觉想正坐端身的……威压。
剑未成,已有魂。
……
第三天傍晚,剑胎定型。
长三尺二寸,宽一寸六分,脊线笔直,两侧的血槽在蓝银色光晕下流转不息。
標准的汉剑形制。
沈渊围著剑胎转了三圈,蹲下去看,站起来看,趴下去贴著地面看。
每一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
他的嘴唇在哆嗦。
“该淬火了。”周行终於停了锤,嗓子哑得厉害,三天来都没怎么喝水。
沈渊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向墙角的石槽。
那个石槽里蓄满了山泉水,是他十年前封炉时留下的。
他走到石槽前面,停了,然后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在石槽前面。
脸色灰白。
“不能用水淬。”
周行拄著锤柄有些不解地看他。
“九天玄铁属纯阳。”沈渊的声音抖得厉害,解释道:“你用凡水一激,阴阳相衝,铁胎百分之百炸裂。三天白干。”
周行:“那用什么”
沈渊咽了口唾沫。
“铸剑十二诀第十一条——至阳之铁,须以至阳之血淬之。”
“活物的血。温热的,流动的,一刀放出来的。”
“以血祭剑,方能成形。”
周行看了看自己虎口上已经乾涸的血痂。
“……这是还要放干我的血”
“那哪能啊!”沈渊急得直摆手,“你那点血够干什么的,一把汉剑淬火起码要三升!”
他转身往石阶上跑,边跑边喊。
“我院子后头养了只羊!养了三年的大尾巴公羊!本来留著过年的,今天正好用上!”
沈渊的话还没说完,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上躥。
周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剑胎。
蓝银色的光晕在安静地流动。
他听到了铁的声音。
很轻,很短。
像是在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