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入淮军二(2/2)
回到高桥,毛遇顺正在营房里擦枪,见哨长贺全回来了,不由问道:“怎么样郭大人,李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让咱们別招惹洋人。”
毛遇顺“哦”了一声,继续擦枪。
日子一天天过去。吉字营在高桥驻扎下来,每天操练、巡哨,日子平淡得像兰关的兰江水。郭松林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营房里,要么看兵书,要么对著地图发呆。子车武能感觉到,他不快乐。
在湘军时,郭松林是曾国荃帐下的猛將,打仗冲在最前面,立功无数,可升迁却不快,他只是曾国荃手下眾多营官中的一个。曾氏好用湘乡人,他在其中不上不下,不尷不尬。可他心气高,自持勇力,不甘心屈居人下,可又没有別的办法。正因为如此,听闻朝廷要组建淮军,他才脱离曾氏转投李大人门下。
这些情绪,子车武看在眼里,却不好说什么。他只是个什长,管好自己手下的十来號兵丁就够了,上头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四月的一天,李鸿章突然传令:吉字营调防浦东,配合洋枪队进剿太平军。
“洋枪队”项云飞一脸茫然,“那是啥”
郭松林解释:“洋人组织的军队,由英法联军退役军官统领,装备洋枪洋炮,专门打长毛。李大人让咱们配合他们行动。”
士卒们议论纷纷。跟洋人一起打仗,这事儿谁也没干过,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洋枪洋炮,比湘军的鸟枪厉害多了。如果能从洋枪队那里弄到洋枪,吉字营的战斗力能提高一大截。
调到浦东后,吉字营与洋枪队的驻地相邻。洋枪队的统领是个叫戈登的英国人,三十出头,高个子,蓝眼睛,说话声音很大。子车武远远见过他几次,觉得这个人不像个军人,倒像个做生意的商贾。
郭松林与戈登相处一日,回来后在营房里拍桌子:“那个洋鬼子,他娘的目中无人,他以为自己是谁不就仗著手中几杆洋枪吗妈的,要是拼大刀片子,老子能一刀砍死他。”
子车武站在门外,听见了里面摔东西的声音,他转身走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吉字营与洋枪队配合打了几次小仗,虽然胜了,但郭松林心里却不痛快。他觉得洋枪队仗著装备好,瞧不起淮军,每次打仗都把淮军当炮灰使。
“小武,你说郭大人会不会回湘军”项云飞问。
子车武摇头:“不会,他回不去了。”
“为什么”
“他自己选择走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项云飞嘆了一口气,很有同感地点点头。
同治元年七月,子车武在淮军已经待了四个月了。他渐渐习惯了上海的生活,虽然还是不习惯吃甜口味,不习惯听吴儂软语,不习惯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但日子总得过。
他已经攒了几个月的餉银,想著一併寄回兰关。他还给王桂兰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我在这里很好,勿念。餉银寄回,给家里添些用度,照顾好爹娘。”
信写好了,项云飞看他拿著信发呆,问:“想家了”
子车武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有。”
“嘁,你骗人。”项云飞戳穿他,“你每次想家,就露出一脸呆相不说话。”
子车武没有反驳。
远处的黄浦江上,几艘洋人的兵舰正缓缓驶过,烟囱冒著黑烟,汽笛声沉闷而悠长。江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子车武站在营房门口,望著那些渐渐远去的兵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在湘军时,虽然打仗苦,但身边都是老弟兄,说著云潭话,吃著家乡菜,连骂人都带著湘音。可到了淮军,一切都变了。口音、习惯、规矩,甚至连打仗的方式都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扎下根,全看造化。
毛遇顺从营房里探出头:“小武,吃饭了。”
“好咧。”
子车武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营房。
上海的夜色渐渐降临。远处,租界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片璀璨。而高桥的营房里,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这灯火,和对岸十里洋场的灯火一比,差得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