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藏富于民,休养之策(1/2)
玄极六年,秋。
长安新城,太极宫的轮廓已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初显巍峨。
朱雀门外的工地上,号子声、夯土声、木石撞击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轰鸣。
然而,在这片象征帝国新生的宏大建造之声外,帝国更深处、更广袤的乡野田间,另一种更为基础、也更为紧迫的旋律,正亟待被奏响。
甚至需要被刻意地“调轻”、“调缓”——那便是天下百姓肩头赋税与徭役的沉重。
紫宸殿的御案上,堆积着来自各地的奏章。
有报喜的,言及新归之民感恩戴德,荒田复垦,村落渐复人烟。
但更多的,却是隐忧。
“陛下,”户部尚书郑怀谨眉头紧锁,指着摊开的账册,“去岁丁口田赋虽有增长,然今岁预算,迁都工程、官道修筑、边防军饷、百官俸禄、驿站维持、大夏学宫筹建……处处需钱,样样要粮。
国库岁入,即便算上盐铁专卖、新增商税,仍是入不敷出。
若再行减免,只怕……只怕今冬明春,朝廷用度便要捉襟见肘,甚至……难以为继啊。”
他掌管钱粮,深知其中艰难。皇帝有雄心,臣子有抱负,可这一切,都需要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粮米来支撑。
兵部尚书也出列奏道:“陛下,北边狄人虽暂退,然其狼子野心未泯,边军需时刻警备,添补军械,修缮城防,训练新卒,所费不赀。西陲诸羌,亦时有扰动。军费,实难再减。”
工部尚书看着手中长安营建的进度与预算,欲言又止。
他知道,迁都之事关乎国本,但耗费实在巨大。
韩煜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诸臣所虑,俱是实情。
然,陛下,臣闻‘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前朝何以由盛转衰,终至崩乱?非尽因外患,实由内弊。
赋敛无度,徭役频兴,豪强兼并,民不聊生,遂使天下汹汹,盗贼蜂起。
今陛下初定天下,人心思安,如久旱之望云霓。
均田令予民以田,是为‘予’;然若赋役仍重,则民有田而不得耕,有家而不得安,是‘予’而复‘夺’,恐失民心,前功尽弃。”
他看向萧宸,目光恳切:“陛下,民力犹草木,需时以滋长。
今战乱方息,民气初苏,犹如大病初愈之人,需徐徐将养,不可骤施虎狼之药,更忌苛征暴敛。
臣以为,当前要务,不在国库一时之丰盈,而在培植民力,固本培元。民力厚,则税源自广;民力竭,则源泉立涸。
昔日文景之治,便是力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遂有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粟腐,方为武帝北击匈奴奠定雄厚根基。此乃藏富于民,以图长远之策。”
萧宸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封来自河南道的密奏上。
那是锦衣卫暗探所呈,言及某县为完成赋税,差役催逼过甚,虽未激起大变,但已有小民弃田逃亡,乡里颇有怨言。
他深知,韩煜所言,方是治国正理。刀兵之后,需以仁政抚之;疮痍之后,需以休养愈之。
若只看到眼前丁口增长、田亩复垦,便急不可耐地想从百姓身上榨取更多,来填补朝廷巨大的开销,无异于杀鸡取卵,饮鸩止渴。
“韩相所言,深得朕心。”
萧宸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国库艰难,朕岂不知?迁都、筑路、养兵、建学,无一不需巨资。
然,天下之财,非尽聚于国库,方为朕有。散之于民,藏富于民,民富则国自强!
今百姓甫得喘息,朕若贪一时之利,行竭泽而渔之事,与暴隋何异?与伪赵何异?”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江山社稷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上面代表州县的一个个圆点:“这些,不是地图上的墨迹,是千万户有血有肉、要吃饭穿衣、盼着太平日子的黎民!
他们刚分到田地,刚盖起茅屋,刚生下娃儿,刚看到点盼头。
朝廷这时候多征一斗粮,多派一天役,就可能压垮一家人的脊梁,扑灭那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朕要的盛世,不是建立在百姓枯骨之上的盛世!朕要的国库充盈,不是敲骨吸髓得来的充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个道理,朕时刻不敢忘!”
“陛下圣明,仁德爱民,实为苍生之福!”韩煜等人躬身道。
“然,国用亦是实情。”
萧宸话锋一转,“两难之间,需有取舍,更需智慧。轻徭薄赋,势在必行,但如何‘轻’,如何‘薄’,如何既能纾解民困,又不使朝廷运转陷入绝境,需有章法。”
他走回御案,提笔蘸墨,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
“一,田赋。
新归之民、新垦之地,减免三年赋税之策不变,且范围可酌情扩大至受战乱破坏严重之州县。
其余熟田,田赋额度,总体保持前朝旧制,但严令地方,不得额外加征‘火耗’、‘鼠雀耗’等。
由户部、都察院、锦衣卫明察暗访,有敢阳奉阴违、盘剥百姓者,查实一体,严惩不贷,遇赦不原!
所抄没之贪墨,可部分补充国库。”
“二,丁银与人头税。
丁口新册既成,重新核定‘丁’的标准,六十以上老者、十五以下幼童、残疾无劳力者,概免征丁银。
其余成年男丁,丁银额度削减一成。严禁将逃亡、死绝之丁口税额摊派至现存人丁头上。”
“三,徭役。
此为民之大害,尤需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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