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六章 形变神不变(2/2)
林静舒把钢笔帽拧上,表情纹丝不动。“我说的是实话。”
王雪凝在旁边写著,抬头插了一句嘴。“我这个也字字属实。『受雾霾影响能见度降低,已將外围观察哨位增至双岗並加强巡视,提高警卫保障。政治可靠的人,才能保证警卫工作的政治可靠。』”沈嘉欣双手一合,“好,我也这么办——笔桿子里头就是枪桿子,学懂了。我回去写协调笔记。”卫楚郝在一旁奋笔疾书,写完把本子翻过来炫耀给大家看。他写的是:“今日对勤务部署方案进行復盘,发现巡逻路线与应急通道重叠率偏高,已重新规划。突出政治要求我们把每一颗子弹都压在对的位置上,所以重新规划也是政治。”郑丰年最后一个放下笔,把他的心得念出来:“应急演练中响应达標时间平均缩短四秒。四秒钟在战场上是人命,在警卫勤务中就是对政治负责的尺度。”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几声压低的轻笑默契的同时迸出来。
“好了。”林静舒扫了一圈,把收上来的笔记摞整齐,“明天继续。今天之前早班的人排期有更新,嘉欣待会把排班表给我。”所有人合上笔记本,安静地退出去。
特事办的政治学习,就在这种被精確控制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往前推进。每日前半晌的空气里飘著读报声和钢笔抄写的沙沙声,然后各组人马合上本子,背上挎包往外走——情报分析组去玉泉山覆核外围数据,勤务规划组去新六所勘查制高点前置点位,应急协调组去各单位走通信通道检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绝对不该做什么。
对警卫勤务连的特殊训话安排在文件下达后的第二天。言清渐亲自去,他让周国栋把全连五十人集合在营房前的操场上。一月下旬的四九城,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胶鞋踩在冻硬的煤渣地上咯吱响。五十个人列成五个横队,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抵肩,枪口斜指地面,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没有主席台,没有扩音器。言清渐就站在队列前面,军装,少將肩章,风纪扣繫到最上面那颗。
“大家都有,今天不点名,不讲评。就说三句话,第一句——我们的枪口永远对敌不对內。谁要是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不管以什么名义,都是叛徒。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五十个人的声音震得营房屋檐上的冰溜子都在抖。
“第二句,讲政治,对你们来说就是三件事——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绝对守纪。忠诚不是喊口號,是哨位上每一秒钟都不走神。可靠不是表决心,是巡逻路线上每一步都不踩空。守纪不是写心得,是交到你手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有据可查。”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硬得能砸进冻土里,“第三句。练好军事技术,就是讲政治的具体表现。五公里越野多跑一秒、射击成绩掉一环、哨位交接晚一班——这就是最大的政治不合格。谁要是因为搞政治学习耽误了军事训练,让警卫目標出了半分差错,不用运动来整你,我先办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短,像五十把五六式同时拉枪机。
训话结束,五十个人带回。周国栋跟在言清渐身后,压低嗓子说了句:“副司令员,这些话我一直想听。”言清渐没回头,脚步不停。这些话他不是一时兴起说的,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转了许久——从军委扩大会到副统帅文件下发,从走廊里的大字报到老崔带回的內部消息。他知道什么样的口號能保护这些兵,什么样的表態能把这些年轻人的枪口牢牢锁在正確的方向上。將来如果有人要翻这些兵的旧帐,他们能拿出来的不是学习心得,而是哨位上的零事故记录和靶场上的环数。
《特事办“突出政治”学习与工作计划》是沈嘉欣起草的。她熬了大半个晚上,在家里另一个大神,寧静帮助下(没错,寧静產假就要结束,现在是回家適应工作,谁让家里姐妹有半数都在特事办呢),把言清渐口述的要点变成了一份格式无可挑剔的正式文件。计划书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导思想”——引用副统帅谈话原文,强调突出政治是首要任务。第二部分,“学习安排”——每周半天集中学习,每天提前自修复习。第三部分,“结合工作”——每月一次“警卫工作讲评会”,讲评重点设定头两项:“政治表现”和“忠诚可靠”,第三项才是“专业考核”。第四部分,“年度目標”——全年核心目標零事故,政治学习出勤率百分之百,学习心得上交率百分之百。
言清渐当场就在家里把计划书审完,在审签栏签了名,钢笔落下去又抬起来。“讲评会的名头用『警卫工作讲评会』,內容重点栏把『政治表现』掛在最前面,但是评分权重怎么分配你自己心里有数——实际排在最末的指標写『专业考核通过率』。”沈嘉欣轻轻嗯了一声,在评分细则的附页上补了一列小字:“专业考核实际占比与去年一致。”计划的最后一部分,沈嘉欣把全年核心目標零事故和全年政治学习参与率两个数字並列写在一起,这份计划书就是特事办“政治合格”的证明——用格式化的语言包裹著格式化的行动,让一切政治要求都消化在表格和排期里。
计划书一式两份,一份送卫戍区党委,一份送四清工作组。曾美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著言清渐,“这份计划,学习安排得很扎实。就是你们那每周半天的集中学习,时间够不够”言清渐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司令员,去年特事办外勤检查天数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在学习同时,继续保持这个外勤密度,我儘量把半天时间用足。不够的部分,各组自觉补上。”曾美点了点头,在计划上签了字。
赵副参谋长接过计划书时,翻得比平时更仔细。他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讲评会那一页——政治表现、忠诚可靠、专业考核,三个指標写得清清楚楚。他合上计划书,看向言清渐。“不错,计划写得扎实。你们忙是真忙,但紧抓革命化不能松,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讲。”言清渐给出必要態度,立正,“一定。”
从四清工作组,赵副参谋长的办公室出来,沈嘉欣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两人並排往特事办走,沈嘉欣凑近他,压低声音,“曾司令那边好办,工作组我看也问题不大——赵副参谋长刚翻到讲评会那页的时候,我在门外特意盯著他的脸色。那页的评分权重,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看完一个字都没问,啪地把计划书一合,再没翻过。”
“不变最好,政治学习这一块,我们做到了形式上的滴水不漏,实质上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