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7章 祝贺你姑姑(2/2)
这些理由都是对的。说出来没人能反驳。
但方初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一旦知夏成了方屿釗的乾女儿,她就成了他的姑姑。
不是血缘上的,但在这个家里,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在所有的称谓和关係里,她就是他的长辈。他不能对自己的长辈有任何非分之想。哪怕只是在心里偷偷地想,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他不知道自己对知夏的那些心思还能存在多久,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消散,也许永远不会。但只要她还只是“知夏”,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係的、偶然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外人,他就可以在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地保留著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见不得光的、迟早会死掉的东西。
可一旦她成了方屿釗的女儿,成了他的姑姑,这些东西就必须在一瞬间彻底死乾净。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他做不到。
方正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方初,你爷爷今年七十八了。你知道他这次生病,医生怎么说吗他说老爷子能撑过来是个奇蹟。你妈落水那次,要是没有知夏,你可能早就没妈了。你爷爷现在就想认个乾女儿,全家人没有一个反对的,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方初没有说话,直接掛了电话。
认吧。
方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认了也好。认了,他就可以死心了。不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死,是咔嚓一下,一刀两断,乾乾净净,再也不用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是他的姑姑,这就是答案,这就是结局,这就是这道无解的题唯一的、最后的、谁也无法更改的解。
认亲那天,方初没有回来。
方家的老房子里摆了一桌酒,不算大,但该来的人都来了。方屿釗穿著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皱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
知夏跪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乾爸”。方屿釗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老人,把知夏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是他老伴留下的。
“你妈要是还在,她一定高兴。”方屿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上扬的,“以后你就是方家的闺女了。”
知夏接过鐲子,眼眶也红了。
方华端著一杯酒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知夏一番,忽然笑了:“还真像。”她把酒杯递过去,碰了碰知夏的杯子,“我叫你姑姑还是叫你妹”
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屿釗在旁边说:“当然是叫姑姑,別整那些虚的。”
方华哈哈大笑,一口把酒干了,拍了拍知夏的肩膀:“行,姑姑,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她说这话的时候瞟了一眼左旗,左旗微微欠身,方华挑了挑眉,点了点头,没再说別的。
方辰过来敬酒的时候很得体,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拉著左旗坐到一边,聊起了京都大学的事情。方辰是个精明人,几句话就把左旗的底摸了个大概——苏州人,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他成绩优异,文章写得好,跟知夏是青梅竹马,结婚两年了。
方辰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至於方初方辰没有提,他知道方初没来的原因,但他没有点破。
方初那天在部队,照常训练,照常开会,照常吃饭。晚上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把灯关了。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知夏在方家的老房子里,跪在方屿釗面前,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乾爸”。方屿釗笑著把她扶起来,给她戴上一对鐲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聊天。左旗坐在知夏旁边,给她夹菜,帮她倒水,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得像一个人。
祝贺你,姑姑。
他在心里说,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心跳还是均匀的,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这具看似平静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死去。
外面风很大。明天大概会降温。
方初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