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四载铸金瓯,一病送故人(2/2)
“先生,”他终于开口,“您是不是怕朕变成英宗皇帝那样?”
我没回答。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东厂的事,再议。”
锦衣卫那把刀,替他威慑百官,震慑边将,盯着文官的一举一动。
东厂的太监,不过是天子家奴,用归用,但绝不能让他们掌权。
说起锦衣卫,周朔已经升了指挥同知。凌锋那个不争气的,死活不肯升官,天天赖在我府里蹭吃蹭喝,说是要“陪夫人待产”。
云裳给他生了个闺女,他抱着闺女满院子跑,笑得像个傻子。
“大人,您说我闺女长大了,嫁给成儿怎么样?”
我瞪他一眼:“你想得美。成儿有阿珍了。”
“那嫁给承泽?”
“这我倒可以考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万历十年秋天。
张居正一病不起。
从万历六年开始,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新政要推,朝堂要稳,皇帝要哄,百官要压。
他一个人扛着大明朝的天,扛了整整十年,最终积劳成疾。
太医说,是心脾两虚,气血双亏。说白了,就是累的。
我去看他那天,他刚喝完药,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他嘴角微微上扬:“瑾瑜,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瘦得只剩皮包骨。
“太岳,您这身子骨,得好好养。朝堂上的事,有我呢。”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瑾瑜,我怕是撑不到过年了。”
我鼻子一酸,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这一生,从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到万历十年……三十四年。
得罪过严嵩,辅助过隆庆,压制过高拱,改革天下,得罪过所有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唯一不后悔的,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我的眼泪终于没绷住。
“太岳,您别说了。好好养病,等您好了,咱们再一起收拾那些不听话的。”
“没时间了。
他的语气里全是不甘:
”瑾瑜,我走之后,陛下还年轻,新政不能废。别让他走歪路。”
我狠狠点头。
“还有,文字狱此风不可长。有些士子,不是坏人,是读书读傻了……求陛下开恩,召回启用……”
“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袖子。
“瑾瑜,当年在文华殿,第一次给陛下讲《资治通鉴》,他问我‘魏征为什么敢直谏’……我说,‘因为李世民愿意听’。如今,陛下还愿意听吗?”
我没回答。
他眼里全是失望,最终松开手:“算了,问了也白问。你替他回答吧。”
夜深了,我走出张府。
身后,周朔低声道:“大人,太医院的太医说,张阁老怕是……也就是这几天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宫里准备吧。”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
三天后,张居正病逝于京城宅邸。
京城百姓涌向张府,白花花一片。哭声从早到晚,像在送一个朝代。
朱翊钧辍朝三日,追赠上柱国,谥文忠。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朱翊钧脸上装着悲痛,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轻松,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心里隐隐透着高兴。
当初,我从南京匆匆赶回,等的就是这一瞬。
新政已成,权柄在握。接下来这盘棋,我要确保只有一个结局:张家人,不在清算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