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暗中指导,风诀初悟(2/2)
“回味”这个词含着一种很深的专注。不是“回顾”,不是“检查”,不是“评估”。回顾是大脑在做的事,检查是老师在做的,评估是裁判在做的事。回味是身体在做的事——在动作结束之后,身体还在感受那个动作的余韵,像喝完一碗好汤之后,舌头还在回味汤的味道,不是在想汤的配方是什么、用了什么材料,就是在“感受”味道本身,让味道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陈无戈沉默两息。
两息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在决定说什么”的沉默。第一息,他把陆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第二息,他在自己的知识储备里搜索适合回应这句话的内容,搜索结果是不多,但他找到了一个。
“风能断树,也能掀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抬杠,不是反驳,而是在对话中加入另一个视角。陆婉说的是风不撞山,他说的是风能断树掀屋。这两个说法不矛盾,只是在说风的不同侧面。
风确实能断树。台风过境的时候,碗口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像拔一棵葱一样容易。风确实能掀屋。龙卷风经过的地方,房屋的屋顶被整片掀起,瓦片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飞舞。
但那个前提是什么?是暴风雨。只有暴风雨级别的风才有断树掀屋的破坏力。寻常的山风,能做的只是吹动树叶、掠过耳际、带走灰烬。暴风雨不是常态,是极端。如果他的力量需要达到暴风雨的级别才能发挥作用,那他在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力量的。
“那是暴风雨。”
语气不变。还是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你用暴风雨来比喻你的力量,但你有没有想过,暴风雨不可持续?暴风雨来了就走,走了就没了。它没有根基,没有来源,没有延续性,它只是一个短暂的现象,很快就会消失,就像你那种死力,发出来的时候很猛,但发完之后就没了,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收回手。
素白的袖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弧,手从前方收回到身侧。收的动作比划出去的时候快得多,没有那种流畅的美感,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收”,像把一把刀插入鞘中。
终于看向他。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不是扫,不是瞥,是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息,但这两息的时间里,他的脸被她看了个遍——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下巴、颧骨、额头,每一处都扫到了,每一处都扫得很快,但每一处都扫得很仔细。
“你现在的劲,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得起浪花,却留不下痕迹。”
石头砸进水里是什么样?水面被砸开一个洞,水花四溅,浪花翻涌,动静很大,看起来很有力量。但等水花落下来,水面重新合拢,浪花平息,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石头沉到水底去了,被淤泥盖住了,再也看不见了。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扔出去的石头,最后的结果就是沉在水底,变成淤泥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会在乎它在那里。
你想赢,就得学会让力量走得更远。
“力量走得更远”不是指力量本身能到达更远的距离,不是说你一拳打出去能打到十丈外的东西。力量走得更远的意思是——你的力量不是一次性消耗品,不是发出去就没了,而是可以传递的、可以延续的、可以积累的。你的力量打在对手身上,不是只造成表面的伤害,而是能够渗透进去、传导进去、在对手的身体内部持续作用,像风一样,吹过去之后不是就没了,还会继续吹,一层一层地剥,一圈一圈地磨,直到把一座山磨成沙。
她走下两阶。
石阶有两级,每级的高度大约是六寸,两级就是将近一尺。走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右脚先下,踩在第二级的边缘,左脚跟进,踩在坪面的黄土上。从石阶到坪面的过渡是平滑的,没有“跳”或者“迈”的那种突兀感,就是很自然地从高处走到了低处。
站到平地处。
选的位置是坪面的西缘,地面的黄土比中央区域更松软一些,因为走的人少,踩得不够实。她的布鞋踩在松土上,留下两个浅浅的鞋印,鞋印的形状很完整,脚掌和脚跟之间的足弓处有一个明显的空缺,说明她的足弓很高。
距他五步远。
又是五步。陆婉跟他的安全距离就是五步——从第一次并肩作战开始就是这个距离。五步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刚好能在对方突然发动攻击的时候有一个反应的时间窗口,刚好能听到对方正常音量说话时的每一个字而不需要特意集中注意力。这个距离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对他来说也是安全的,双方都没有感觉到威胁,也不需要刻意维持。
“《风卷诀》入门有三式。”
《风卷诀》这个名字他听过。老酒鬼的遗物里有一本手抄的残本,封面上写着“风卷诀”三个字,动作图,图旁边有潦草的注解,注解的字迹不是一个人的,有好几种笔迹,应该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写的。老酒鬼不会写字,这本手抄本不是他的,是他从哪里捡来的。他捡来之后翻了几页,看不懂,就扔在角落里落灰了。
陈无戈把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把动作图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把注解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练过,因为他不知道这本残本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整的,练了会不会走火入魔。
现在陆婉说出来了。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从一个问号变成了一个句号——这功法是真的,可以练,不会走火入魔。
“第一式,风起于踵。”
“踵”是脚后跟。脚跟是全身最靠近地面的部位,也是支撑全身重量的支点。人站着的时候,所有的重量都落在脚跟上,然后通过脚掌分散到地面。力量从下往上走,这是最自然的力量传导路径。树的力量从根来,根扎在土里,土给根力量,根给树干力量,树干给树枝力量,树枝给树叶力量。风的力量从大地来,大地给了风一个反作用力,风才能往上走。人的力量也从脚下来,脚下踩实了,力量才能往上走。
“不是用腿发力。”
腿发力是“蹬”。蹬的特点是把地面的反作用力用一种暴力的方式往上推,力量很大,但路径很短,到了膝盖就没了,到了腰就散了。风起于踵不是这样。它是一种“引”,不是“推”。你让气从脚底升上来,不是你把气推上来,是气自己升上来的。你只需要给它一个通道,让它顺着走,它就会自己走,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人推。
“而是让气从脚底升上来,像春水破冰。”
春水和冬天的水不一样。冬天的水是死的,冻住了,硬邦邦的,一敲就碎。春水是活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的时候,水就在冰,一点一点地渗透,冰就从内部开始裂开了,大块大块的冰变成小块,小块变成碎末,碎末融化成水,水和原来的水汇合,继续往前流。
“一点一点推开阻滞。”
他的身体里有阻滞。阻滞不是堵塞,不是不通,是“涩”。像一条河,河水还在流,但河床上长满了水草,水流的速度变慢了,变涩了。阻滞来自三个方面:旧伤留下的疤痕组织、长期不正确的发力习惯、以及身体本身对灵力的不适应性。这些阻滞分布在全身的各个部位——膝盖、腰胯、肩背、肘腕——像一个个小水坝,拦住了气的去路。
要推开这些阻滞,不能急。急了会伤到周围的组织,会把阻滞推到更深的地方去,会在身体里留下新的阻滞。要用春水破冰的方法——持续地、温和地、耐心地在阻滞的位置施加一个极其微小的力,让身体自己产生反应,让阻滞自己松动、裂开、消散。
“你试试。”
陈无戈没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之前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风起于踵”“不是用腿发力”“让气从脚底升上来”“春水破冰”“一点一点推开阻滞”——这几句话每一句都是一个需要反复咀嚼的压缩包,里面包着的是一个完整的观念体系,跟他的认知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认知方式是“做——做错了——改——再试”。陆婉教给他的方式是“感受——理解——让身体自己找到路径”。这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适用于不同的场景。面对一个新的功法的时候,后一种方式更有效,因为前一种方式太费时间,而且容易走弯路。
这些年他练刀,靠的是雪夜追兵逼出来的反应。
雪夜追兵。那年的雪真大,大到伸手不见五指,大到前面的人留下的脚印在几息之内就被新雪盖住。追兵有火把,有马,有狗,他们不需要看清路,狗会帮他们找。他背着她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着跑着就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又摔倒了。那个晚上他把自己以前练过的东西都忘了,只剩下本能——摔倒的时候怎么滚能不受伤,爬起来的时候怎么发力能最快站起来,跑的时候怎么呼吸能让体力撑得最久。
那些不是练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逼到绝路上,身体自己就会找到出路,就像被火逼到墙角的猫,平时跳不上去的墙头一蹿就上去了。那种反应是极限状态下的产物,不可复制,不可持续。
是断崖滚落时本能的翻滚。
断崖不算高,大约三丈,落的过程大约两息,两息的时间里他在碎石上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碎石划过了,衣服破了,皮破了,血流了。但他的本能保护了最重要的东西——头。在滚落的过程中,他的双臂始终护在头两侧,手肘和肩膀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那种翻滚不是学的,没有师父能教你“如何在三丈高的断崖上滚下来而不死”。那是身体在面对生死的时候自己做出的选择——脊椎要怎么弯,四肢要怎么收,头要怎么护,落地的时候哪一块骨头先着地。这些决策不是在脑子里做的,是在脊髓里做的,甚至是在肌肉和骨骼里做的。
是每一次重伤后咬牙爬起的坚持。
重伤后的身体是一滩烂泥,没有力气,没有意志,没有动力。肌肉里全是乳酸,一动就酸;关节里全是积液,一动就疼;伤口在渗血,体温在下降,意识在模糊。你要从地上爬起来,需要先睁开眼睛,然后用手撑地,把上半身撑起来,再用一条腿跪着,把腰挺直,最后扶着墙站起来。这个过程里每一步都是折磨,每一步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要爬起来?躺着不好吗?死了不好吗?
他爬起来了。每次。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扶他,没有人拉他。他就是自己爬起来的,因为知道如果他不爬起来,她就会没人管。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身体的最深处,拔不出来。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那根钉子就会动一下,疼一下,他就又爬起来了。
没有口诀。
口诀是宗门弟子的专利。他们从入门第一天就开始背口诀——“气行周天,意守丹田”“左三右四,前七后八”——这些口诀是前辈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是捷径,可以让人少走很多弯路。他没有。他的修炼生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口诀”这种东西,最多就是老酒鬼在他耳边嘟囔过几句“刀是手,手是刀”“不要想,要感觉”之类的话。那些话不算口诀,最多算是醉话。
没有师父。
师父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他没有。老酒鬼不算是师父,他教给陈无戈的东西都是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他想起来就教,想不起来就不教,心情好的时候多说两句,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说。程虎也不算是师父,程虎教他的东西都是在酒桌上说的,说的比做的多,画的比说的多,地图比口诀多。
他学刀靠看——看老酒鬼劈柴的时候是怎么落刀的,看程虎切肉的时候是怎么走刀的,看路边铁匠铺里的铁匠是怎么把一块红铁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打成一把刀的。
更没有谁教他“气从何处来”。
灵力这个东西,他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告诉他“丹田在哪里”“灵气怎么感应”“经脉怎么运行”。他只是在一个月圆之夜,盘腿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身体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和呼吸。后来他感觉到肚脐存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不是他的想象。
灵力从那团“星”里出来,沿着他不知道名字的经脉往前走,走到某些地方就走不动了,卡住了。他用意念去推,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后来他放弃了“推”,只是“守”——守住那颗星,让它自己亮,自己长,自己走。亮了多少不知道,长了多少不知道,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还在,没灭。
可他知道,陆婉说得对。
这个“知道”不是逻辑推理的结果,不是“因为A所以B”的因果关系,是一种直觉。像站在悬崖边,你不用去算从崖顶到谷底的垂直距离是多少米,不用去算你跳下去之后重力加速度会让你的速度达到多少,你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跳下去会死。
同样,陆婉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修炼之路,就知道——她说的对。他的路,太硬了。
太硬了不是错。硬让他活到了现在,硬让他走到了这里。但再往下走,硬就不够了。就像一把刀,太硬了就容易断,太软了就卷刃。他的刀就是太硬了才断的。
他需要找到“硬”和“软”之间的那个点。
他缓缓蹲下。
蹲下的速度很慢,比正常的蹲下慢了三到四倍。慢的原因不是膝盖疼,是他的身体在蹲下的过程中一直在做一件事——感知。感知臀部和大腿后侧的肌肉是怎么被拉伸的,感知膝盖的关节腔是怎么被压缩的,感知脚踝的韧带是怎么被拉长的,感知重心从脚跟往前脚掌移动的过程中身体是怎么维持平衡的。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肩宽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感觉量的——他的脚后跟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他自己两个拳头的宽度。这个宽度不是随便选的,是人体在站立时最稳定的支撑面——太窄了,重心容易左右晃动;太宽了,重心容易前后晃动。肩宽刚好让重心的投影落在双脚之间的几何中心,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掌心朝下贴于膝上。
膝盖的高度大约在腰的中段,蹲下之后膝盖向前突出,手掌贴在膝盖上不需要抬手,只需要把手臂往前伸。掌心的老茧和膝盖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衣料,衣料是粗布的,摩擦力很大,手掌贴上去之后不会滑脱。贴的时候不是“放”上去,是“贴”上去——手掌的皮肤和膝盖的衣料之间没有空隙,完全接触。
闭眼调息。
眼皮合拢,世界暗了。视觉信号被切断之后,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开始活跃——这个网络在人不做任何特定任务的时候会自动运行,负责处理记忆、想象、未来规划之类的内省活动。调息的时候不需要动用到这个网络,他需要做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用呼吸这个信号来占据大脑的处理通道,让默认模式网络安静下来。
一吸,一呼。
吸的时候胸腔扩张,横膈膜下降,腹腔被往下压,肚子微微鼓起来。呼的时候胸腔收缩,横膈膜上升,腹腔被往上推,肚子微微瘪下去。一起一伏,像潮水的涨落。
呼吸放慢。
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六次放慢到每分钟十次,再到八次,再到六次。每一次放慢都是身体在确认“这种节奏是可以的”——血液的氧饱和度没有下降,心脏的负荷没有增加,大脑的供血没有受影响。放慢到六次的时候,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还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出现缺氧或者不适的症状。
心跳随之沉稳。
心跳是跟着呼吸走的。吸气的时候心率会略微加快,呼气的时候心率会略微减慢,这叫呼吸性窦性心律不齐,是自主神经系统对呼吸的自然反应。随着呼吸的放慢,心率的波动幅度也开始减小,原来每次吸气心跳加快三到五次,现在只加快一到两次,心率的曲线变得越来越平缓,像一个被拉长的波形。
他试着去感受脚底的土地。
脚底有三层——草鞋、脚皮、土壤。草鞋的麻绳编织的缝隙能让土壤的触感直接传到脚底。脚皮是粗糙的,脚掌上的老茧比手心的老茧还厚,是多年赤脚走路磨出来的。土壤是黄土地,细密的颗粒状,在脚底的压力下微微压缩,颗粒之间的孔隙缩小,空气被挤出,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噗”声。
去想象有一股气,正从地底渗入脚心。
地底。地面以下一尺、一丈、十丈。那里有岩石层,岩石层里有地下水,地下水在岩石缝隙中流动,带着地底深处的地热。地热向上传导的过程中会把岩石和土壤中的水分蒸发,水蒸气向上渗透,穿过岩层、土层、腐殖质层,到达地表。
气是什么?气在哪里?谁能说清楚呢。
他的脚底感觉到了什么?温度?湿度?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土壤的潮气,也许是身体的重量压缩土壤时产生的热量,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但不管是什么,他引导着这股“气”从脚心进入身体,沿着小腿往上走。
一次。
气从脚底出发,过踝关节,到小腿中段的时候停了。不是消失了,是不动了,像一个人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门没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拉了一下门,门还是没动。他停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推”或者“拉”,应该“等”——等门自己开。
失败。
门没开。气就停在小腿中段,不动了。他等了很久,等到呼吸从六次放慢到了五次,气还是不动。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小腿外侧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再试。
这一次他不“推”了。他把注意力从小腿中段移开,移到膝盖上。不是去“推”膝盖的阻滞,是去“感受”膝盖。膝盖是一个复杂的关节,由股骨下端、胫骨上端和髌骨组成,中间有半月板缓冲,周围有韧带包裹。他的右膝在去年冬天受过一次伤——追兵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的膝盖跪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尖,顶在髌骨下方的位置上,疼了很久。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位置,感受那里的温度、压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的感觉。涩的感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干裂的泥块,泥块之间是深深的裂纹。没有水,没有流动,一切都静止了,凝固了。气息卡在膝盖,无法上行。
卡住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不对”的感觉。像你穿鞋的时候穿反了左右脚,你能走路,但每走一步都觉得哪里不对,你知道是鞋子的问题,但你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气卡在膝盖的时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整条腿都在说“不对”,但他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用脚。他把陆婉刚才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指尖的弧线、手腕的旋转、肘部的下沉、肩部的放松。他不是在“想”,是在“模仿”。大脑的运动皮层在想象中激活了控制右臂的神经元,肌肉在没有实际运动的情况下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电信号,这种信号微弱到不会引起明显的肌肉收缩,但足以让身体“预习”一遍这个动作。
他改用左手虚划陆婉刚才的动作轨迹。
左手抬起,指尖在空中画出那条弧线。起于足尖,经腰肋,终归肩后。弧线的形状跟他之前模拟拔刀的弧线不一样——拔刀的弧线是短促的、直接的、高效的,像一个拳击手的刺拳,直来直去。陆婉的弧线是绵长的、迂回的、圆融的,像一个太极拳手的推手,曲折蜿蜒。
一遍遍重复。
第一遍的时候弧线是歪的,曲率不对,起点和终点也偏了。第二遍修正了起点,把指尖的位置从膝盖前方调到了足尖前方。第三遍修正了曲率,在膝盖处放慢速度,在腰肋处加快速度。第四遍修正了终点,让指尖落在肩胛骨后方而不是肩峰上。
指尖划过空气,不求快,只求准。
快是效率,准是生命。在战场上,你的动作可以慢,但不能不准。慢了可以靠预判和位置来弥补,不准了就是真的不准了,敌人站在你面前你都砍不到。在功法里也是一样,动作的准度决定了气的走向——你的指尖画到哪,气就跟到哪,你画偏了,气就走偏了,走偏了就不是风了,是乱流。
十数遍后。
十遍的时候弧线的形状已经跟陆婉划的基本一致了,误差在肉眼难以辨别的范围内。十二遍的时候他开始感觉到了“节奏”——不是他主动控制的节奏,是动作自己生成的节奏,你跟着这个节奏走,越走越顺,越走越轻松。十五遍的时候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他在划这个弧线,是弧线在带着他走。他只是一个载体,一个容器,一个通道,弧线是活的东西,它自己会走,它只是需要一个身体来承载它。
某一瞬。
他不知道是第十八遍还是第十九遍,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动作上了——动作已经不需要注意力了,身体自己会做。他的注意力在内,在感受左臂内部的细微变化。左臂的麻木感已经退到了肘关节以下,麻木的区域缩成了一个鸡蛋大小的一块,盘桓在肘窝的位置。
在那一刻,他左手掠过小臂外侧时。
指尖从肘关节的外侧滑过,距离皮肤大约一寸的距离。指尖带起的微弱气流吹在他左臂的皮肤上,汗毛微微倒伏。
皮肤微微一紧。
不是肌肉的收缩,是皮肤的竖毛肌在收缩。竖毛肌是附着在毛囊上的一块极小的平滑肌,当它收缩的时候,汗毛就会竖起来,皮肤表面会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凸起,我们叫它“鸡皮疙瘩”。竖毛肌的收缩通常是由寒冷或者情绪激动引起的,由自主神经系统控制,一般情况下你不能主动让它收缩。
但这一次,它不是在寒冷或者情绪的刺激下收缩的。它是在某种内在的、说不清楚的东西的刺激下收缩的。像是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
不是外力,是内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左臂的内部——从骨头里,从筋膜里,从那条旧刀疤里——向外“拉”了一下。拉的力度不大,但很确定,像有人在门的另一面拉了一下你的手。
他睁眼。
睁开的瞬间,瞳孔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他的左手还在空中,停留在弧线的终点位置,指尖距离左肩大约两寸。指尖和肩胛骨之间的空气里,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气线,像蛛丝一样纤细,从指尖延伸到肩后,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消散了。
一缕微风绕臂而行。
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不是山风,不是谷风,不是任何自然风。风是从他的手臂表面“长”出来的,像皮肤在呼吸,呼出的气流沿着手臂的轮廓旋转,形成一个螺旋状的微型气流。气流的速度很缓慢,旋转的半径大约只有两指宽,绕着手臂转了一圈,先是上臂,然后是前臂,转了三圈,然后散了。
旋即散开。
散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缕风从手臂上脱离开来,飘到空气中,跟自然界的风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山的。他伸出手去抓,当然什么都没抓到。风是抓不住的,风只能感受。
陆婉点头。
头点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五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点头这个动作本身的意义不在于幅度,在于它发生的事实。她本来可以不点头的——她可以面无表情地说“就这样”,也可以说“还行”,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她点了头,这意味着结果在她的预期之内,甚至在她预期之上。
“原来是……顺而不争。”
陈无戈低声道。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把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听到,是为了让自己听到。话从嘴里说出来,经过空气传到耳朵,耳朵再把声音信号送回大脑,大脑对这个信息进行二次处理。说一遍比想十遍都管用,因为说的时候你需要把语意编码成语音,编码的过程就是对信息的一次深度加工。
顺而不争。顺是顺应,不是顺从。顺应是有选择地跟从,顺从是无条件地服从。顺应气,而不是对抗气。气要走哪条路,你就让它走哪条路,不要拦它,不要挡它,不要试图改变它的方向。你不跟气争,气就不跟你争。你跟气争,气就跟你争。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你受伤了,气也散了。
顺而不争,气就顺了。气顺了,就通了。通了,就动了。
他站起身。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比蹲下的时候还慢。慢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他在起身的过程中想继续保持那种“顺”的感觉。蹲下和起身是两种不同的体位,重心的位置变了,肌肉的发力方向变了,骨骼的承重点变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他要用慢动作来观察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在变化的过程中,气会不会又卡住。
重新摆出起手势。
这一次的起手势跟之前不同。之前他摆起手势的时候,双脚的位置是根据习惯定的,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左脚脚尖朝前,右脚脚尖朝右前方。这一次他把双脚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不是根据习惯,是根据刚才蹲下时的感受定的。他发现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的时候,气从脚底升上来最顺畅。所以他这一次起手势用的不是战斗步法,是站桩的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