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济南的怪事(2/2)
林薇是山东姑娘,性子急,脾气暴。被折腾了十几天之后,她彻底火了。那天下午,她在厨房里削苹果,削着削着,看着手里那把水果刀,刀身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白光一晃。她忽然把苹果往案板上一搁,攥着刀,站在厨房里想了好一会儿。她想,今晚要是那东西再来,她就跟它拼了。她不怕了。她受够了。
晚上,她洗完澡,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牛仔裤,T恤衫,方便活动。她把那把水果刀攥在手里,刀刃大约十公分长,不算大,但足够锋利。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灯,等着。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了的水,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烟,她不会抽,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就摆在那儿充个样子。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心想,你今天要是敢来,我就跟你拼了。她攥着刀的手紧了紧,刀柄上沾了手汗,滑腻腻的。
她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着,茶几上那杯水一口没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她的心。她坐得腰都酸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她好几次差点睡过去,又硬撑着睁开了眼。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后背发凉。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空调没开,可那种凉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有人在她后背上贴了一块冰,冰化了,水渗进了她的脊椎里。
林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握着水果刀的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汗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冷,不是一点点地冷,是像有人把冰箱的门打开了,冷气从她的后背慢慢地漫过来,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脖子,漫过她的耳朵。那种冷是有重量的,压在她的肩上,沉甸甸的。她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像是呼吸声,又像是风声,就在她右耳后面。呼——吸——呼——吸——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弯着腰,把脸凑在她的耳边。
林薇猛地转过头。
卧室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那个影子是立体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可它没有轮廓,没有细节,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它不是站在光线里被照出来的影子,它本身就是黑的,比夜色还黑,黑得像一个被挖出来的洞,连灯光到了它身上都被吸进去了,连周围的一圈空气都是黑的。它大约有一米七几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薇看不清它的脸,可她知道它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两束光打在脸上,灼热的,刺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薇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猛地站起来,攥紧水果刀,朝着那个黑影就甩了过去。刀在空中翻了两翻,刀尖和刀刃轮流闪过银白色的光,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夺”的一声,钉在了卧室的门框上。刀尖扎进了木头里,没进去大约两公分,刀把还在嗡嗡地颤,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那个黑影被刀甩过去的那一瞬间散开了,像一团烟雾被风吹散了一样,变成了几缕黑丝,在空气中飘了飘,像几条黑色的蛇在空中扭动。可不到一秒钟,那些黑丝又聚拢回来,重新凝成了一个人形。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一动不动。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薇的腿开始发抖,抖得她站不稳。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磕在茶几的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弯了一下腰。可她顾不上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开始朝她移动了。不是走,是飘,像一片黑色的纸被风吹着,慢慢悠悠地朝她这边来了。它移动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扭曲了,像热浪蒸腾的那种扭曲,可那明明是冷的。林薇想跑,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被吓的,是真的动不了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她的膝盖。她的心跳开始加速,砰砰砰砰,快得她觉得自己要猝死了,心脏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然后她开始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苦又涩,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头开始晕,眼前的灯光开始发花,整个世界像是在她面前旋转,像她坐在一个飞速旋转的转盘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粗,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手在空气里乱挥,什么也没抓到,只有空气从她的指缝里流走。最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倒在了沙发上。沙发垫子被她砸得弹了一下。她最后的意识,是看见头顶的吊灯在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哗啦哗啦地响,然后一切都没了。不是慢慢黑掉的,是像有人关了一盏灯,“啪”的一下,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阳光晃醒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里照进来,一条金色的光带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眼睛疼。她躺在沙发上,身上什么也没盖,脖子歪着,酸得要命,像是被人掰过一样。她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昨晚的事。她慢慢地坐起来,胳膊撑在沙发上,酸得她龇了呲牙。她转头去看卧室的门——
那把水果刀还插在门框上,刀把在晨光里反着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根钉在那里的钉子。阳光照在刀身上,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
林薇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她慢慢地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刀把,用力拔了出来。刀尖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点锈迹都没有。她用手指摸了摸刀尖,还是锋利的。她看了看门框上那个小小的刀痕,凹进去的,木头的纤维翻了出来,白花花的。她用手指甲抠了抠,是真的,不是梦。
她把刀放在厨房的案板上,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是只小泰迪,蹦蹦跳跳的。有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拐进来,车后面的箱子上印着一只大青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林薇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烧的水。
后来林薇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妈,她妈吓坏了,第二天就带她去了济南附近的一个寺庙。那寺庙不大,在山脚下,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庙里的香火味淡淡的,混着檀香和蜡烛的味道。一个老和尚在偏殿里坐着,穿着灰色的僧袍,眉毛都白了,垂下来像两把扫帚。他听完林薇的话,看了看她的面相,又问了她的生辰八字,拿一支毛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几行字,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摇了摇头,说她的命格里不该遇上这种事,可能是误打误撞撞上了什么,也许是那座房子之前住过什么人,也许是那条街上有什么东西路过,顺手进来了。他从一个红木匣子里拿出一串手串,深褐色的珠子,每一颗都磨得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说是开过光的,让她戴着别摘。林薇接过来,手串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老和尚又说了一句话:“姑娘,你胆子太大了。那晚你要是没扔那把刀,也许它就走了。可你扔了,它就知道了你怕它。怕它,它就来得更勤。”林薇想问什么意思,老和尚已经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林薇把手串戴上以后,那股力量真的没再来了。不是立刻消失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淡了,像一个人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第一天没来,第三天没来,一周没来,一个月没来。林薇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那串珠子,确认它还在手腕上,才敢关灯。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有时候她一个人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会觉得那里坐着一个人,等她看清楚,就没了。有时候她晚上加班回家,走在楼道里,会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脚步声嗒嗒嗒的,不紧不慢,等她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她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站在楼梯拐角处,正看着她。没有脸,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很多年以后,林薇去了国外,离济南一万多公里。她以为换了地方就好了,可那些奇怪的感觉还是跟着她,像影子一样,甩不掉。她在国外的公寓里,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忽然觉得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她不敢开灯,把被子蒙在头上,等天亮。她从来没跟外国人说过这些事,怕人家觉得她有病。她只能偶尔在微信上跟国内的老朋友聊聊,说完以后总要加一句:“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有人能回答她。她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珠子,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摘下来过。珠子被她的皮肤磨得越来越亮,像上了一层釉。她有时候摸着那串珠子,会想起那个老和尚的话——“怕它,它就来得更勤。”她不知道那把水果刀算不算怕,也不知道那团黑影到底还在不在。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