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消失的台球厅(2/2)
张远站起来,手心全是汗。他沿着街往前走,大约走了七八十米,看见街角蹲着一个老头儿。老头儿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他面前摆着一个糖人摊子——一个小煤炉,一口熬糖的小铜锅,一块白色的石板,旁边插着几根已经画好的糖人,有蝴蝶、有小鸟、有一条龙。老头儿正在画一个新糖人,勺子从铜锅里舀起一勺糖稀,手腕轻轻一斜,糖稀流下来,在石板上勾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张远觉得这个老头儿比街上那些人正常一些,起码他脸上有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张远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大爷,我跟您打听一下,这是哪儿啊?我住在这附近,可这条街我从没见过。”老头儿没抬头,手里的勺子还在石板上画着,勾出一只蝴蝶的翅膀。张远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大爷?”老头儿把蝴蝶的最后一笔勾完,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看了张远一眼,那眼神很古怪——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一个守门人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老头儿的目光从张远的脸移到他的羽绒服上,又移到他的运动鞋上,停了片刻,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老旧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腔调:“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张远说:“我不知道啊大爷,我进了个台球厅,出来就这样了。”
老头儿沉默了。他把勺子搁在铜锅边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了搓。他又看了张远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远浑身发凉的话:“孩子,这条街,你不该来。”
张远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问:“那……那我怎么回去?”
老头儿没有回答。他从铜锅边拿起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磕,把勺底多余的糖稀磕掉。然后他说:“你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
张远说:“我就是从那边的台球厅出来的,可我一回头……”
“回去。”老头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扇门在张远面前关上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糖人,不再看张远一眼。张远又叫了两声“大爷”,老头儿纹丝不动,勺子在石板上走出一条细细的弧线,画出一朵花的轮廓。张远站起来,退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想再问点什么,可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老头儿面前的糖人摊子上,那根插着糖人的竹棍,一根一根的,插在一个木桩上。可那些糖人,蝴蝶、小鸟、那条龙,它们的脸——如果糖人有脸的话——都是模糊的。不是没画好,是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五官变成了一团混沌的颜色。张远盯着那条龙看了两秒钟,龙的眼眶里是空的。
他不敢再看了,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吹过竹筒的声音,“呜——”,很轻,很细,像叹息。他猛地回过头——街角空空荡荡,糖人摊子不见了,老头儿不见了。只有一块青石板,上面什么也没有。
张远的腿彻底软了。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回了那扇玻璃门前,一把推开门——里面不是台球厅。是地下车库的楼梯间,灰扑扑的水泥墙,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干呕了一下。张远站在楼梯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他看见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的防火门,门背后是停车场的灯光,惨白色的,照在水泥柱子上。他走过去,推开门,沿着车道往外走。走了大约二十米,他看见一根柱子的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旁边立着一根球杆,杆筒的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半截杆身。那是他的包,他的杆。
他蹲下来,摸了摸包,是湿的,像是被露水打过。他拿起球杆,杆身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他站起来,走出地下车库的出口,外面是正常的街道——路灯亮着,车来车往,远处是国贸的高楼,中国尊的尖顶上闪着红灯。他的车就停在路边,停在黄线外面,歪歪扭扭的,车头朝里,车尾朝外,像是有人开进去以后又倒出来了一段。他走过去,拉了一下车门,没锁。他坐进去,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打火。他把球杆放在副驾驶座上,把背包扔到后座,然后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闭了好一会儿眼。方向盘是凉的,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着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进那家台球厅的时候,还不到八点。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可他感觉自己在里面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
他掏出手机,信号正常,满格。微信里老赵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走了,你有病。”未接电话有七个,都是老赵打的。他拨了老赵的号码,那边接起来,老赵没好气地说:“你丫刚才玩我呢?我在风里站了半小时,你人呢?”张远张了张嘴,想说刚才发生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台球厅?黑楼?民国老街?画糖人的老头?这些话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像编的。他说:“没事,我找错地儿了。改天吧。”老赵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张远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引擎响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后面的路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很正常。他又看了一眼那栋黑楼的方向。没有黑楼。只有一片空地,围挡还在,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哗啦哗啦地响。路灯照在围挡上,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光。什么都没有。
后来张远把这件事跟很多人说过。球友不信,同事不信,连他爸妈都觉得他是在编故事。他爸说:“你是不是打台球打魔怔了?”他妈说:“少看点科幻片。”只有他女朋友信了他。女朋友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脊背发凉的话:“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画糖人的老头,他不是不想回答你,是他不能回答你。你要是知道了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张远找到我的时候,在电话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他的声音还在抖。他说:“凯哥,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栋黑楼,那个台球厅,那条老街,那个画糖人的老头——我到现在闭上眼都能看见他们。那个老头看我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是心疼。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我问他,后来你还去过那条街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去过。第二天白天我就去了。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停车场。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那个停车场里面,黄线里面。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的车停在外面,停在黄线外面,歪歪扭扭的。”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可我没把车钥匙给过任何人。还有那根球杆,我回家以后擦了好几遍,杆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汗味,是糖稀的味道。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