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选择(1/1)
猪八戒的反应最是直接。他一张大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变成肉痛的纠结。他先是摸了摸腰间那从不离身的、装着最后一点“应急”干粮的小布袋,又偷偷瞥了眼挂在九齿钉耙柄上、一路沾满油污和尘土、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汗巾子——
那是高翠兰给他绣的,虽然绣工粗糙,图案也歪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半旧不新的僧袍,沾着汤渍油污,却也是穿惯了,暖和。
还有这九齿钉耙,虽不如大师兄的棒子威风,可也是称手兵器,使了这么多年……放下?这些都放下?
他肥厚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苦着脸,求助般地看向师父,又瞟向大师兄,最后目光落在那平静得诡异的无底舟上,打了个寒颤。
没了这些东西,没了这身皮肉饱暖的念想,我老猪…还是我老猪吗?他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响亮,让他臊得脸皮发红。
沙和尚沉默依旧,只是那沉默中,多了几分沉凝。他没有去看自己的行李担子——那担子似乎已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
他缓缓抬起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手上老茧叠着老茧,疤痕摞着疤痕,那是常年握持降妖宝杖、在流沙河底与无数冤魂水怪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目光似乎穿透了皮肉,看到了那掌心纹路里浸透的、永远洗不掉的、属于“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的恐惧,属于流沙河底日日受飞剑穿胸的痛苦,属于吞吃九世取经人、业障缠身的血腥……放下?
是放下这降妖宝杖,还是放下这身蛮力,抑或是…放下这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罪孽”与“赎罪”的执念?他肩头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若这些都放下,我沙悟净,又是谁?
难道真能如这水一般,空明无物,倒映天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孙悟空的眼神,是四人中最复杂、最激烈的。
他眼中的金光,此刻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映照出内心剧烈的冲突。他没有看任何外物,金箍棒早已收起,此刻他只是抱着双臂,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水”——
那倒映着漫天光华、对岸胜景,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副毛脸雷公嘴、头戴金箍身影的、奇异的水面。放下?执物?凡胎?他嘴角咧了咧,似乎想露出一个熟悉的、桀骜的冷笑,却最终没有成功。他放不下的,岂是外物?
是花果山自由自在的风,是齐天大圣那杆直指苍穹的旌旗,是炼丹炉里煅烧不灭的怒火,是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孤寂与不屈,是这一路走来,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用手中铁棒打出的赫赫威名与快意恩仇!是压在头上,看似无形、却时时刺痛神魂的金箍!这的正果,若要以“放下”这一切为代价,以“忘却”那花果山的猴子、那大闹天宫的妖仙为代价,那这“正果”,要来何用?
他猛地抬头,看向接引佛祖,眼中金光炽烈,似有千言万语,似有不甘质问,但最终,接触到接引佛祖那平静深邃、仿佛能容纳一切、理解一切的目光时,那炽烈的金光,竟如同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黯淡、收敛下去,化作了更深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迷茫与疲惫。十四年了,斗了十四年,累了。
可放下金箍棒,我孙悟空,又是谁?
唐僧站在最前,背对着三个徒弟,直面着无底的舟,浩瀚的水,和舟上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老僧。他手中九环锡杖的金属触感冰凉,掌心的佛珠温润。他缓缓闭上眼,并非不看,而是内观。
十四年风雨,在心头一一掠过。从长安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双叉岭上的恐惧无助,收徒时的喜悦与责任,女儿国情的动念与斩断,无数次妖魔阻路的生死一线,无数个孤灯夜雨的诵经时刻,还有寇员外那偏执的“功德”与疯狂的“丹鼎”……这一切,是“执着”吗?
是必须放下的“业”吗?这身从东土带来的、会饥饿、会病痛、在女儿国也曾动过凡心、在无数劫难中也曾恐惧颤抖的血肉之躯,是必须舍却的“臭皮囊”吗?
若放下这愿力,这躯壳,这十四年的所有记忆与经历,“唐三藏”三字,又还剩下什么?难道只是一缕无思无想、无我无人的“空”?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住。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心经》中的文字:“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但非顽空,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放下,或许并非“抛弃”,而是“不执”。不执着于“我”在求经,不执着于“我”有功德,不执着于“我”有这身皮囊,甚至不执着于“我”要“放下”这个念头。无底之舟,渡的或许正是这份对“有”的执着,对“我”的挂碍。
他复又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澄澈。不再有困惑,不再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明悟的平静。他缓缓转身,看向自己三个神色各异的徒弟,目光从他们脸上,从他们紧握兵器的手上,从他们眼中翻腾的情绪上一一扫过。他知道,这“放下”的一步,无人可代,唯有自渡。
“尊者。”唐僧转向接引佛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平静而坚定,“弟子愚钝,一路行来,执着于相,挂碍于心,此身此念,皆是樊笼。今日得见仙津,得遇尊者,方知彼岸虽近,阻隔非水,乃心中之岸。这无底之舟,弟子愿乘。”
此言一出,悟空、八戒、沙僧皆是一震,看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