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七章 平蛮(三)(1/2)
小道泥泞。
两侧是参天的古木,腐烂的落叶被踩在脚下。
阿拓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边跟着那几十个如同斗败公鸡般的蛮族勇士,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踩到烂泥的吧唧声。
然而,阿拓木的耳边,却没有这些声音。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的,全是那个年轻汉官在长亭里,就着热茶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做这五溪蛮族,真正的...蛮神?”
蛮神!
阿拓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钩子,挂住了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着撕裂似的渴望和痛楚。
妈的!
他他妈的当然想!
做梦都在想!
在这十万大山里,谁不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巫和鬼主踩在脚下?谁不想让七十二洞的几十万蛮人,全都跪在自己的脚下磕头?
可是。
那是蛮神啊!
他阿拓木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一个十万大山外围的洞主,在那些深山里的生蛮眼里,他这种和汉人接触太多、沾染了汉人习气的“熟蛮”,连同族都快算不上了!
他哪有资格去染指那个位置?!
而且,看看他现在的处境吧。
背后,是十万大山深处,那些被他们压榨久了、只要一得到消息就恨不得冲出来生吞了他们然后再劫掠汉人的生蛮。
身前,是那个发了狠、不惜血本也要封死所有山口,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山里的疯子汉官。
身边,还有另外两个既贪又蠢,只知道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的白痴洞主!
他妈的!
阿拓木越想越觉得绝望,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带着几十个最强的勇士下山,本想在谈判前找回点场子,结果在神圣的角力传统上,被一个汉人的怪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算了。
他甚至...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能带回来!
到底是他妈的谁!
是谁给汉人透露了他们这些熟蛮的处境?让那个汉官意识到了他们的进退两难,从而有了底气敢这般不死不休?!
但凡汉人还像过往两百多年那样,只把这次当成普通的下山劫掠,打退了事。
这破事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步!
“啊--!!!”
阿拓木越想越气,胸膛里的憋闷简直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咆哮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铁刀。
“砰!砰!砰!”
他红着眼睛,双手握刀,对着路旁的一棵粗壮老树疯狂劈砍起来。
树皮翻飞,木屑四溅。
他把这棵树当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巫,当成了那两个蠢货,当成了那个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年轻汉官!
“咔嚓--”
一声脆响。
阿拓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把腰刀,在连续重击坚硬的树干后,刀刃竟然直接崩断了。
半截断刀打着旋飞进了一旁的树丛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还握在阿拓木被震得虎口流血的手里。
这断裂的兵器,倒像是在恶毒地隐喻着,嘲笑着他此刻的处境,和整个蛮族落后可悲的现实。
阿拓木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断刀,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身后的那些蛮族勇士全都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家洞主到底在发什么疯。
阿拓木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身后的每一个人。
“怎么?”
他嘶哑着嗓子问。
“你们觉得,我是个疯子?”
那目光中透出的暴戾与杀机,让几十个勇士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低下了头,握紧了手里的木矛。
在这十万大山里,洞主如果要杀手下的人,甚至剥皮抽筋,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过。
看着这群畏惧自己的族人,经过这么一通发泄,阿拓木昏沉的头脑,反而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十万大山那经年不散的浓雾,任由冰冷雨水拍打在脸上。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断刀。
那个汉官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是啊,反正不合作,就是被汉人困死,或者被生蛮咬死。
怎么都是个死!
既然如此...
阿拓木的眼中,那原本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被一种扭曲、疯狂的野心所吞噬。
“既然怎么都是个死...”
阿拓木咬着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
“那我阿拓木,不如赌一把!”
“赌我自己,也能做这大山里的神!”
......
一个时辰后。
山林边缘,避风低谷。
阿拓木刚刚带着人回到这片愁云惨淡的营地,另外两个洞主--樠溪洞主和辰溪洞主,便急不可耐地带着各自的亲信迎了上来。
“阿拓木!怎么样了?”
樠溪洞主一脸的焦急和贪婪,“汉人怎么说?有没有答应赔偿我们过冬的粮食和盐巴?”
辰溪洞主则是伸长了脖子往阿拓木身后看,没看到阿古拉的身影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些勇士都是空着手回来的,顿时脸色一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汉人还是不低头,干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阿拓木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
在往日,他们是一起喝酒、一起下山劫掠、一起压榨生蛮的好兄弟。
但此刻,阿拓木却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阿古拉要是死了,雄溪洞就会大乱。
到时候,这两人绝对不介意顺手把雄溪洞给吞并了。
阿拓木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给自己的几个心腹死忠打了个手势。
“不用慌。”
阿拓木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得意的笑。
“我带人去了隘口,把汉人的那个大官吓破了胆!他知道我们山里有几十万大军,根本不敢真的封山!”
他故意放大声音,让周围的蛮人都能听到,“汉人说,为了表示诚意,阿古拉要在城里做几天客,等他们把赔偿我们的东西备齐了,连人带东西,一起送进山来!”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
汉人不封山了,有活路了!
那两个洞主更是面露狂喜。
“真的?!赔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阿拓木使了个眼神,两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跟着阿拓木走进山洞,到了桌旁分坐,阿拓木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精致布包来。
他缓缓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那一小把如同初冬白雪般纯净、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
“看,”阿拓木的声音带着蛊惑,“这就是汉人进贡给我们的雪盐!只有皇帝才能吃的好东西!不苦,不涩,纯得像天上的雪!”
两个洞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急吼吼地塞进嘴里。
“这...这是盐?!”
“蛮神在上!真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珍宝一般,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手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盐粒。
阿拓木看着他们这副丑态。
眼底,闪过一丝鄙夷,杀意再也按捺不住。
“这算什么?”
阿拓木凑近了他们,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
“汉人还送来了好几车真正的宝贝,都在后面呢。”
“什么宝贝?!”
两个洞主浑然不觉危险,伸长了脖子,顺着阿拓木指着的方向,急切地往他身后看去。
就在他们伸长脖子的那一瞬间。
阿拓木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了那名心腹早就准备好递过来的锋利长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预兆。
“噗嗤!”
刀锋落下,狠狠地砍在了樠溪洞主那伸长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瞬间溅了阿拓木满头满脸,樠溪洞主的脑袋歪到了一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辰溪洞主也被鲜血浇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着满脸鲜血、宛若恶鬼般的阿拓木。
“阿拓木!你他妈疯了?!!”
见阿拓木双眼赤红杀意未减,他这才反应过来,刚要发出惊恐的狂吼。
阿拓木却已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提着滴血的刀,合身扑了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杀--!!!”
与此同时。
洞口处那些对阿拓木死心塌地的雄溪洞精锐,直接扑向了那两个洞主带来的随行亲兵。
有心算无心。
而且是在近距离情况下的突然发难。
那几十个亲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砍成了一地碎肉。
整个山谷,瞬间大乱!
“阿拓木疯了!他杀了洞主!”
“雄溪洞要吞并我们!杀啊!”
凄厉的叫喊声撕裂了低谷的宁静。
无论是谁,无论是另外两洞的蛮兵,还是雄溪洞的族人。
都想不到阿拓木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痛下杀手!
三洞熟蛮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一起压榨生蛮,一起下山劫掠汉人,堪称共同进退多年。
此刻大军新败,物资尽毁,处境艰难到了极点,此时反目自相残杀,能有什么好处?!
但阿拓木不管。
他实在受够了身边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更重要的是。
那汉人说得明白,想要一统三洞,想要去当那个受人跪拜的蛮神。
这两个人,就不能活!
大山里的神...只能有一个!
山谷里很快便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两个洞主的亲信残党仍在绝望地抵抗,同族之间挥刀厮杀,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
而就在这混乱战场的边缘。
一处不引人注意的阴影里。
萧平在小书童青竹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青竹看着远处满地的断肢残臂和疯狂厮杀的蛮人,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萧平的袖子。
而萧平。
依然只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是几百名北军精锐。
以及,几十辆用防水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如果不是有熟悉深山的蛮族勇士带路...还真不好进这十万大山。
总之,顾怀承诺的第一批物资,送进来了。
“少爷,他们打得好惨...那个人肠子都出来了还在砍人...”青竹牙齿打颤地汇报道。
“不破不立嘛。”
萧平微微侧头,听着风中传来的厮杀声,微笑道:
“如果不把这旧的格局一扫而空,又怎么能杀出一片新的...朗朗青天呢?”
......
为了防止有人喊出什么“雄溪洞勾结汉人”之类的话徒增麻烦,北军的数百名精锐士卒并没有参与厮杀。
但雄溪洞的猝然发难根本没给其余两洞反应时间,加上雄溪洞本就是三洞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这场厮杀被镇压下去,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当阿拓木满身是血地走到萧平面前时,远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萧平微微侧身示意。
阿拓木走到那几十辆大车前,亲自掀开上面覆盖的油布。
看着里面那成堆的雪盐,看着那一捆捆被打磨锋利的精铁长刀,甚至还有几十副汉人军中淘汰下来的铠甲。
阿拓木的呼吸停滞了。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安抚下另外两洞那些因为失去首领而躁动的族人,甚至于...还能瞬间让他的嫡系战力翻上一倍有余!
勉强将这三洞整合在一起,绝对不是问题!
他的贪婪之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这些以往他们需要付出许多人命,在山下劫掠才能抢回来的东西,如今,汉人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了过来!
而且只要听话,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
就在阿拓木沉浸在这份狂热中时。
萧平温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听说,雄溪洞主您...还有两个亲兄弟。”
萧平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回忆。
“而且,您还有七八个骁勇善战的侄儿。”
“他们平时...似乎对族地里的那位大巫,很是在意,和虔诚?”
阿拓木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目盲的汉人书生,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随即。
阿拓木握着刀的手,颤抖起来。
他当然听懂了萧平的意思。
可是...那可是和他从小在一个帐篷里长大的血亲!以及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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