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八章 平蛮(四)(2/2)
没有终年不散的瘴气,没有毒虫猛兽,有吃不完的精细粮食,有穿不完的柔软布帛。
难怪...难怪十万大山里的所有人,做梦都想打下汉人的城池。
但震撼归震撼,阿古拉的心底,依然存着几分警惕。
他并不蠢,只是见识太少。
刚才那个年轻汉官在后堂说的一番话,什么“治下”,什么“生产”,他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但都被他死死地记在了心底。
他只当自己是真的成了汉人用来要挟父亲的人质。
他想,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此刻在山里,大概正因为自己的被抓,而被汉人百般刁难、勒索吧。
“阿爸,你放心,我绝不连累你。”
阿古拉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那个汉官说得对,他们汉人确实有我们蛮族没有的东西。我在这里,就多学一点,多看一点。”
“等我把他们汉人的那些本事都学到了手。”
“等以后回了山,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让雄溪洞的族人,都过上这种吃得饱、穿得暖的神仙日子!多帮帮阿爸!”
青年的心中,燃起了充满希冀的火焰。
可他哪里知道。
他,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有回山的机会比较好。
因为,那意味着。
当他满载着汉人的学识,满怀希望地回到那十万大山的那一刻。
他那位一直疼爱他的伟大父亲。
早已回归了蛮神的怀抱,变成了一具枯骨。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般可悲。
明明早已经在这乱世的某个角落里,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却还在心里,满怀期待地规划着下一次重逢。
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价格。
想要在这等乱世中,改变那几十万蛮族,甚至成为他们真正的王?
又哪里是几句口号、几分热血,就能轻松实现的呢?
......
临沅。
距离这座破城,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城内,肃清已经基本接近尾声。
得益于之前在汉寿城积累的经验,北军在攻破临沅后,那些惨烈的巷战,那些对于顽抗宗族的抄家灭族,推进得都很高效。
更重要的是。
那些被送进城内的《恤民令》,终于迎来了兑现的时刻。
当北军的刀枪,真的没有砍向底层的平民。
当北军的文书,真的拿着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焚烧那些从宗族翻出来的地契和卖身契,开始丈量土地、分发粮食的时候。
临沅城内,那些原本对北军还抱有恐惧、警惕,甚至被宗族洗脑准备死拼到底的佃户、私兵、底层平民阶级。
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调转了!
生存的渴望,和被压抑了两百年的仇恨,一旦被释放,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不需要北军逼迫,在那些军中书吏和从事的稍加引导下。
临沅城内的底层百姓,居然自发地,在城内的各个坊市,弄出了一场场像模像样的“批斗”大会!
城南的菜市口。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前,人山人海。
高台上,几名平日里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宗族族老、豪绅贵人,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头发散乱,被几个持刀的北军士卒死死地按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杀千刀的老畜生!”
台下,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汉,双眼赤红,在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指着台上那个胖得出油的宗族老爷。
“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就因为欠了你家两斗粗糠的租子,被你们强行抢走抵债,不到三个月,就被你们折磨死扔进了乱葬岗啊!”
“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老汉抓起地上的一把烂泥,狠狠地砸在了那族老的脸上。
这个举动激起了所有人心头的怒火。
“我家那三亩口分田,被你们用毒打逼着签了死契,霸占过去,害得我老娘活活饿死!”
“你们这些吸血的虫子!你们也配叫人?!”
无数曾受过压迫、曾被视为草芥的底层百姓,争先恐后地现身说法。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的惨剧,在这高台下被撕开。
台下的愤怒情绪,彻底燃到了顶点!
原本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听着这些同类的悲惨遭遇,联想到自己祖祖辈辈受过的剥削,眼睛也跟着红了。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开。
“杀了他!杀了他!!”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各个街巷一同响起,几乎要掀翻整个临沅城。
台上那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族老,此刻早就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
站在一旁的北军从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朱砂木牌,随手一扔。
“民愤难平,罪无可恕。”
“斩!”
“噗嗤!”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高台。
“好!!!”
长街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这血光引起的,只有数万底层百姓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
北军对于临沅这座武陵郡治的实际统治,居然再没有掀起任何像样的反抗。
那些被分到土地和粮食的百姓,恨不得把北军当成活菩萨供起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北军的坏话,不需要军队动手,周围的街坊邻居就能把他生撕了!
旧有的秩序被连根拔起,新的忠诚在鲜血和土地中生根发芽。
只能说,那些宁死不降的临沅宗族,真是用他们全族的性命,为北军彻底掌控武陵,尽到了自己最后的一份力。
当然。
把临沅的所有宗族全杀光,那是不现实的,真杀绝了,地方上的管理也会陷入瘫痪。
所以,北军挑中的,都是那些首恶,是那些田地最多、民怨最大的大族。
而对于那些在破城时识时务、主动上交隐田和私兵的宗族,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作为点缀和日后管理的过渡。
......
太守府。
这里已经被改成了北军的临时统帅行辕。
大堂内。
陆沉坐在案后,快速地查阅着城中各处送上来的战损、安民奏报。
他的神色冷漠,对于外面的欢呼声和斩首的血腥味,充耳不闻。
政治上的东西,他当然懂,但始终不上心。
他只关心军队,关心战争,如果不是前线实在无人能统领此事,他才懒得去管民生。
“大帅。”
陈平从外面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城防已经全部接管,护城河被填平的地方已经重新挖开,城头上的城弩和抛石机也修缮完毕。”
“另外,楼家水军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沅水上下游,随时可以策应。”
陆沉微微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斥候可有回报,三郡的援军,到哪儿了?”
陆沉冷声问道。
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之所以拿下临沅,却还没有对其余三郡动兵,原因之一自然是打下一地就要考虑一地安稳,但最重要的还是不用他提兵攻打三郡,援兵就已经开赴武陵了。
接下来,才是一战决定武陵能不能真正安稳,以及剩余三郡归属的硬仗。
“回大帅!”
陈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了指南方的位置。
“敌军应是得知了临沅失陷的消息,加快行军,已经逼近临沅地界了!”
“从斥候回报来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陈平虽然一向桀骜张狂,但又不蠢,知道眼下局势不容有失,加上敌军来势汹汹,脸色也有了些凝重。
“水陆混合,兵马总数,号称十万,但斥候实地探查,剔除辅兵、民夫,真正能战的精锐,接近四万人!”
“领兵的,是长沙郡的郡尉,行军谨慎。”
“最多还有三日,他们的先锋,就会兵临临沅城下。”
四万人。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荆南格局的数字,长沙还好,零陵、桂阳同样靠近蛮族,必须留大量兵力驻守,就这样还能挤出数万大军来救援临沅,看来是真不打算老老实实坐视陆沉继续进攻下去。
而此刻陆沉的手里,虽然连番大捷,但接连征战加上分兵驻守各城,真正在临沅能够动用的核心兵力,就算强行征召本地青壮、投降部曲上城墙,也不过堪堪两万人。
兵力仍旧劣势。
大堂内,几个随侍待命的将领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大帅,敌军势大,我们是不是要暂避锋芒?”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或者,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一场野战?”
陆沉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建议实在蠢到了极点。
放弃城防,主动出击,言语起来倒是轻松,可也不想想,三郡援军之所以加快行军,就是认准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进攻机会。
毕竟临沅刚下不久,城内底层人心虽然有所归附,但宗族望风使舵的本事能差到哪里去?到时出城接战,背后宗族夺门,城门一关,前后夹击之下,不败才有鬼了。
“大帅。”
又有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
“敌军四万,来势汹汹。而且水陆并进,显然是想将我们合围在临沅。”
“临沅虽然城墙坚固,但我们刚刚破城,人心尚未完全安稳,城防也多有破损。”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末将以为,与其在这残城中死守,不如...”
“趁敌军未至,大军暂且退出临沅,退守汉寿和公安一线。”
“依托长江水网和已经稳固的后方,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再寻机决战!”
这个建议,算得上稳妥,也是兵法上避其锐气的正统做法。
退出临沅,固然可惜,但走之前肯定是要毁城的,至少能保证双方的决战不会受到太多因素干扰,到时三郡援军若是占据临沅,大不了双方就再僵持下去,再寻觅战机。
若是三郡援军长驱直入,那反而给北军拱手让了地利,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是来玩命的,稳妥一点似乎总是不会出错。
但陆沉依旧没有一点意动。
他只是看着沙盘,许久许久,然后轻声开口:
“四万人...”
“很好。”
“本帅之前还在想,若是按照如今进度,开春以前,扫平荆南四郡怕是来不及了。”
“可如今,他们却给了本帅一个,正面击溃三郡兵力,然后长驱直入的机会。”
他先看向那建议出城野战的将领:“先不论放弃城防主动接战是何等蔑敌大意。”
“单论兵力,敌军四万,我军两万,平原野战,拼的就是消耗,就算能赢,也是惨胜。”
“到时我军将再无余力进攻三郡,无论如何,我军跨江而来,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他又看向那建议后撤,以战略空间换取敌军气势,以毁城为代价来拉长战线的老成将领,斥道:
“临沅身为郡治,先不论拿下此地付出多少代价,光是占据临沅,便能镇住武陵全境,一日不下郡治,武陵便一日不能尽入我军之手!”
“再说三日时间,不够推倒城墙、搬空府库,而且若是毁城,尽失本地民心,下次大军再来,军民定然死命反抗,到时破城代价,十倍不止!”
“怎么可能再吐出来,拱手送给敌军?!”
见众将纷纷拱手,心服口服,陆沉这才凛然道:
“传本帅军令!”
“全军,就地固守临沅!”
“疏通护城河,修复城头城垛,征发青壮,囚禁宗族,把所有的守城器械,全部推上城头!”
陆沉眼神一厉:“敌军长驱而来,必不敢绕过临沅攻打其余地域,那样一来我军随时可以袭其后背,所以他们来势汹汹,却必定死磕临沅,要夺回这座武陵的郡治。”
“好!”
“本帅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凭依临沅这座武陵郡最坚固的城池。”
“和他们打一场攻防转换的守城决战!”
......
【...三郡兵合数万,水陆并进,围临沅。时城郭新拔,众寡势悬,诸将皆有惧色。或请出郭争锋,或谋退保汉寿。沉按剑叱之曰:“弃坚城而就平野,以肉餧虎也;捐新郡而旋师,失扼塞而隳大局也。贼锋虽盛,吾当凭城挫之!”遂婴城固守,籍豪右之产以赡贫羸,由是军民咸附,皆愿效死。】
【时人论荆南定鼎之役,皆以临沅为最,谓沉“临大敌而不乱,折群议以孤忠,不让古之名将”云。】
--《陆沉列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