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夜船(1/2)
2030年2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961天。
宁思文从木台后站起来。
他穿深灰条纹呢子外套,扣子崭新,白衬衫领口翻出来一道。他左手戴金戒指,戒圈卡在肉里,手表是翠绿色的。
喇叭没接电,只是摆在桌前。宁思文站到桌旁开口。
“乡亲们,今天大年三十,我先给各位拜个年。”
排队的人收住脚。没票拿空碗乞讨的也把碗按在怀里。
“这一年西台又熬过来了。”宁思文一口官腔,“粮、油、盐,咱们镇上还能周转。今天市集开着,手里有票的就买点年货,该交的税也别拖。正月十五前少往外跑,家里有地的看着地,有货的看货,别让外人钻空子。”
他把手撑到桌子上。
“年过完,还是地里优先。雨水怎么样,到时候再说。”
宁思文接过顾穗递来的碗,里面不知是酒还是水,一口气干了。
人群里鼓起几下掌,稀稀拉拉的。郭亮站在木台侧下方,等那点子动静落了,喊了句:“过年了!”
他举起枪,抬手朝天砰砰放了三枪。
有人扯嗓子喊“过年啦”,几个人跟着起哄,旁边摊位呼啦一下热闹起来。刚才挨过一脚那伙人缩在后头,没人应和,只想等集散了能捡点施舍的剩漏。一个少年拿肩头拱前面人的背,想往粥锅那边挪,摊主们趁乱把钢票往兜里掖。
郭亮把枪收回去。
讲话散后,肉酒摊前的队伍重新往前挪。卖粥的女人把锅盖掀开,先给交过钱的两个人各盛了一碗。
于墨澜和乔麦从收税长桌外退出去。走到棚架底下,乔麦拉住于墨澜。
“怎么了?”于墨澜问。
乔麦停步,把相机举到两人中间,镜头翻过来,一手搭在他肩上。
“笑不笑都行,过年留一张。”
她胳膊伸长了还嫌短,于墨澜略低头,把脸送进框里。快门“咔哒”一声,极轻,把背后的摊位、棚顶和锅沿起的白汽收进里面。
乔麦垂腕瞟了瞟相机屏:“这还像个过年的样。”然后把相机塞回外套里。
回坡道时,他们经过邮局后面那条小巷。
邮局玻璃门没了,里头空着。墙根坐着两个本地男人,年纪都过五十。一个夹着白底烟,烟盒搁在脚边,盒面花花绿绿,印的是外文;另一个拎着白酒瓶,瓶身贴金红色酒标,酒还剩一截。两人脚边放着刚买的豆饼。
夹烟的那个先开口:“逛完了?”
于墨澜瞟了一眼,脚步没停,乔麦落在他身后一点,说:
“不关你事。”
那人把烟从嘴上拿开,视线在于墨澜外套鼓起的位置和乔麦身来回爬了两趟。
“借过。”于墨澜说。
拎瓶子的那个笑出一声:“大年三十,火气别这么冲。”
夹烟的用手朝集市那边点:“今天人多,眼也杂。在西台老实点。”
两人重新歪回墙根,一个喝酒,一个看街,像刚才只是顺嘴搭了个话。
两人下到码头。赵国栋站在岗屋背后墙根,脚边放着两只头盔。他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你们俩人有一个走路不出声。”他说。
于墨澜没理他这句,从兜里抽出一小袋辣椒面,塞进赵国栋手里。
“给你的。”
赵国栋掂了掂,没问价,把头盔往墙根里踢。
“还买了蜂蜜。”于墨澜说。
岗屋那头门帘一掀,古霄从里头出来,肩上披着羊皮袄,手里拎一只白瓷酒壶。
“赵哥。”他先朝赵国栋叫了一声,又往于墨澜和乔麦身上扫,“于哥,小乔,今天过年,别各吃各的了。我姐那边炖了鱼,联防这边也凑了点干货,过来垫一口。牌桌都支好了,不来就显得我待客不周。”
赵国栋没立刻答应,只朝岗屋那头望了一眼。
“值岗的人也过去?”
“轮着吃。”古霄笑了笑,“码头还得有人盯着。你们坐里面,我一会儿还得回来换班。”
话说到这儿,再推让就过了。赵国栋把辣椒面往怀里一揣。
“那我们就沾个年气。”
岗屋后头有一间小灶屋,原先像堆缆绳和船上用品的,墙上熏得发黑。今晚临时收拾出来,中间拼了两张桌板,底下垫木箱。古莹把一口铁锅端上来,锅里炖着江杂鱼和白萝卜,汤色发白,面上浮了一层薄油。
旁边还有一碟油炸豆饼,一盘切得薄薄的腌肉,一碗凉拌菜。酒是散白酒,装在白瓷壶里。
屋里坐着三个联防。一个四十来岁,黑脸,左眉尾有道浅疤;一个年纪更轻,手背冻得发紫;还有个老船工模样的,手指关节粗大,抓牌时指尖发黄。三个人都没带枪,枪在外间柜子里,几秒钟就够得着。
古莹拿碗给他们盛鱼汤,先给赵国栋,第二碗递到于墨澜手里,第三碗落到乔麦跟前。
“鱼是古霄下午跟人换来的,这边有人养。”她说,“刺多,慢点吃。”
乔麦点了下头:“谢谢。”
“还是你们西台阔气。”赵国栋说。
古霄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先给赵国栋倒了一盅,又给自已满上,到了于墨澜这里只倒浅浅一层。
“你胳膊有伤,怕你喝不惯西台这口。”他说,“意思到就行。”
于墨澜端起酒盅碰了一下,唇上沾一点,没往下压。烈酒味在舌尖转开,他就把盅放回去了。
赵国栋喝得也不快,只抿了一口,伸筷子去夹锅里的萝卜。古莹在一边看见,顺手把装豆饼的碟子往乔麦那头推了推。
“妹子吃这个,顶饿。”
屋里先聊的是天气和江面。船今年少跑了几趟,哪一段雾重,哪一段木桩让水泡松了。古霄话不密,问起来也像顺嘴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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