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锋刃初淬(1/2)
二月初十,登州水师衙门。
薄珏从昏迷中醒来时,左肩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睁开眼,是陌生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海水混杂的气味。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一双手轻轻按住。
“薄大人,别动。”话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正心地揭开他肩上的纱布,“伤口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到筋脉。只是这铁片生锈,已引起发热,需用大蒜素药水反复冲洗。”
薄珏咬牙忍着痛:“我的图纸……战舰的图纸……”
“都在,孙军门亲自收着呢。”老太医示意学徒端来药碗,“先喝了这碗退热药。徐光启大人从京城捎来话,让您安心养伤,西山工坊有他盯着。”
薄珏摇头,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太医衣袖:“不能等……荷兰人的新炮,我看到了,炮管更薄,射程却更远……这不合常理,除非……”他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除非他们用了更好的钢材,或者……改进了火药。”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扶我去工坊,我要看俘获的荷兰炮。”
老太医还要劝,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国桢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几卷图纸:“薄珏,你看这个。”
展开的图纸上,是荷兰新式火炮的详细结构图,还有几张潦草的演算纸。薄珏眼睛一亮:“这是……膛线?荷兰炮也有膛线?”
“不仅有,而且比我们的更密。”孙国桢指着图上标注的数据,“他们的炮管用了一种叫‘坩埚钢’的新材料,硬度更高。火药配方也不一样,爆速更快。咱们俘获的那两个荷兰炮手,这些技术是从一个叫‘瑞典’的泰西国家学来的。”
薄珏忍着痛,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炮管冷却方式……他们是垂直浇铸后自然冷却,我们是用水淬火。难怪我们的炮管容易有暗裂。”他抬头,“孙军门,我要见那几个荷兰工匠,不,是请教。”
孙国桢苦笑:“那两个炮手,昨日试图逃跑,被关起来了。不过……”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册子,“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全是泰西文字,没人看得懂。”
薄珏接过册子,翻开。满篇扭曲的字母,但其中夹杂着大量图示和算式。他虽不懂荷兰文,但科学语言是相通的。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半晌,他忽然道:“这是……弹道计算表!他们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射击诸元计算方法!”
他激动得伤口又渗出血来:“孙军门,这册子我要了。另外,请把那两个荷兰人也交给我——不是审问,是交流。告诉他们,若愿传授技艺,朝廷不仅不杀,还重重有赏。”
“可他们是俘虏……”
“科学无国界。”薄珏目光灼灼,“他们为钱卖命给建州,就能为钱卖艺给大明。我要知道他们的坩埚钢怎么炼,火药怎么配,膛线怎么刻。这些,关系到未来十年,大明水师能否制霸四海。”
孙国桢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本将这就去安排。”
同日,辽东广宁。
李自成站在新加固的屯堡墙上,望着西面雪原。昨日之战虽胜,但阿济格退得干脆,这不正常。按常理,建州吃了亏,必会疯狂报复。
“将军,哨探回来了。”亲兵王二带着几个浑身是雪的斥候上墙,“西面五十里,建州大营在宰牛杀羊,似要犒军。而且……他们在收集木材,打造攻城器械,不是云梯冲车,是……是投石机。”
“投石机?”李自成皱眉。那玩意儿对付土堡有用,但广宁城砖石坚固,投石机能有多大作用?
王二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们在北面三十里一处山谷,发现建州人在挖坑,埋了好多木桶,桶上画着骷髅头。”
“骷髅头?”李自成心中一凛,“带我去看。”
几人骑马出堡,绕道向北。一个时辰后,来到那处隐蔽山谷。果然,几十个建州兵正在挖掘深坑,旁边堆着数十个木桶,桶身用红漆画着狰狞的骷髅图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那是……火药?”李自成躲在岩石后观察,“不对,火药桶不是这样封的。而且为何埋在这里?”
他盯着那些桶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在陕西时听矿工过的一件事——有些黑心矿主为了省事,会把采矿废弃的“毒砂”埋在山里,那东西遇水会产生毒烟,人畜闻了必死。
“他们想用毒!”李自成咬牙,“等雪化下雨,毒烟顺风飘向广宁……”
他悄悄退回,上马疾驰回堡,立即写信给祖大寿。但信使刚派出,西面忽然烽火连天——建州大军来了。
这次不是三千,是整整一万!阿济格亲率正白旗主力,带着数十架新造的投石机,浩浩荡荡杀来。
“传令!所有人上墙!”李自成拔刀高呼,“告诉兄弟们,这一仗守不住,后面就是广宁城,就是咱们刚分到的田!想保住饭碗的,就跟老子拼命!”
堡墙上,两千陕北兵握紧武器。他们大多曾是流民,饿过肚子,受过冻,知道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有多珍贵。此刻,那份珍稀化作同仇敌忾的凶悍。
午时,建州军开始进攻。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砸在堡墙上,土石飞溅。但李自成早有准备——墙外挖了深壕,石块大多滚入壕中。墙头,守军推出特制的“挡箭棚”,用厚木板制成,斜支在墙上,能防箭矢和碎石。
阿济格见状,下令:“用火攻!投火罐!”
浸满油脂的陶罐被投向堡墙,地即燃。但李自成命人在墙头备了大量沙土,火起即盖。同时,墙内设置的水车开始运转,通过竹管将水引上墙头——这是他从陕西矿场学来的排水法子。
攻防战持续到申时,建州伤亡千余,屯堡岿然不动。阿济格暴跳如雷,正要亲自冲锋,后方忽然传来急报:“将军!东面发现明军骑兵,约三千人,打着‘祖’字旗!”
“祖大寿?”阿济格脸色一变,“他敢出城?”
话音未,东面烟尘大起。祖大寿亲率三千精骑杀到,不攻建州本阵,直扑后方的投石机和辎重队。
“回援!”阿济格急令。
但李自成在堡上看得清楚,立即下令:“开堡门!出击!”
堡门大开,两千陕北兵如饿虎扑食,冲出堡外。他们没有整齐阵型,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专攻建州军侧翼和单的队。这是流寇的战术——乱中取胜。
前后夹击之下,建州军阵脚大乱。阿济格见势不妙,下令撤退。这一退,就成了溃退。
战后清点,建州伤亡三千余,丢弃投石机二十余架,粮车百余辆。李自成部伤亡四百余人,祖大寿部伤亡二百余。
“好个李自成!”祖大寿在战场上拍着李自成的肩,“用流寇的打法打建州,以乱制乱,妙!此战之功,本将必奏明皇上,为你请个游击将军实衔!”
李自成抹去脸上血污:“谢将军!但末将请将军速派兵去北面山谷,那里有建州埋的毒物……”
话未完,一阵大风吹来,风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众人脸色一变。
祖大寿立即派兵前往山谷,果然发现那些画着骷髅的木桶。桶已被挖出大半,显然建州撤退前还想用毒。好在发现及时,全部运走深埋。
“阿济格这厮,歹毒至此。”祖大寿怒道,“传令全军:今后与建州作战,须防其用毒用瘟。凡缴获不明之物,一律焚烧深埋!”
二月十一,松江府大明银行。
刘宗周看着账房呈上的报表,眉头深锁。宝钞推行顺利,三日内存银已达八十万两。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些商贾开始用宝钞投机,低价收,高价出,扰乱市价。
“大人,无锡米商顾家,昨日用宝钞收购市面上三成米粮,今日米价便涨了两成。”账房低声道,“松江布商徐家也在囤积棉纱。他们这是……在试探朝廷底线。”
刘宗周沉吟片刻:“传令:即日起,大明银行暂停大额宝钞兑换,每人每日限兑百两。同时,发公告:凡囤积居奇、操纵物价者,一经查实,罚没家产。”
“可这些商户都补缴了税款,若严惩,恐寒了人心……”
“寒了人心?”刘宗周冷笑,“他们用朝廷的信誉赚钱时,怎么不想想寒了百姓的心?去办吧,本官倒要看看,谁敢跳出来。”
公告一出,市面哗然。但诡异的是,那些大商户反而安静了,悄悄将囤积的货物放出,物价渐稳。
刘宗周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召来亲信:“去查,这些商户背后,是不是有人指点?”
当夜,亲信回报:“大人,三日前,有个从南京来的客商,姓周,在苏州‘得月楼’宴请了十二家大商户的家主。宴后,各家便开始囤货。”
“周?”刘宗周眼中寒光一闪,“可是周奎的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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