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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0章 雨与旧信,雨下到傍晚还没有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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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傍晚还没有停。

林微言坐在修复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明版《花间集》。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像一张写满字的桑叶。她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在书页破口处比对了一下,又放下。

不对。这张纸的纹理方向不对。修复古籍的补纸,帘纹必须与原书页一致——横的归横,竖的归竖。差一丝,将来书页受潮,补纸和原纸的伸缩率不同,整页就会起皱。这个道理是她入行第一天,师傅教的第一句话。

她已经在修复室坐了三个时。窗外雨声沙沙的,在老房子的瓦片上,又从瓦缝里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板上。这种声音她听了二十八年。时候觉得吵,后来觉得安心,今天觉得不安。

因为沈砚舟在外面。

他站在书脊巷口的老槐树下,打着一把黑伞。她从修复室的窗户能看到他的侧影——深灰色大衣,领子翻得很整齐,伞微微往左边倾斜。他以前打伞总是往右偏,因为他走路习惯走她的左边,把右边靠马路的位置留给她。这个习惯过了五年还没有改。但右边没有人。

“你已经看了窗外六次了。”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头子端着一杯热茶,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的笑。

“我在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雨好看。”

陈叔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她桌上。那是她惯用的杯子,青花瓷,杯沿有一个极的缺口。这杯子还是沈砚舟五年前买的,在潘家园外面的瓷器摊上,花了几十块钱。摊主这是民国的,沈砚舟顶多三十年。摊主你看这釉色。沈砚舟你看这底款。最后摊主笑了,伙子眼毒。两个人为了一个几十块钱的杯子斗智斗勇,她在旁边站了半个钟头,腿都站酸了,心里却觉得很好。那时候他们穷。穷得只能买几十块钱的杯子,但可以在潘家园逛一整个下午,从古籍摊逛到旧书摊,从瓷器摊逛到杂货摊,什么都不买,只是看。看到夕阳下去,在路边吃两碗卤煮火烧,就算过了完美的一天。

“他那把伞,”陈叔朝窗外努了努嘴,“站了快四十分钟了。你去跟他,要么进来,要么回去。老槐树底下又不是避雨的地方。”

林微言没有动。

陈叔看着她,叹了口气。他在这条巷子里待了五十年,看着林微言从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长成一个可以一个人修复明版古籍的修复师,也看着沈砚舟从一个毛头子变成一个站在雨里等四十分钟不吭声的男人。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

“丫头,我跟你句不该的。”

“不该的您每次都。”

“那是因为该的你不听。”陈叔端起自己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搪瓷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劳”和“荣”还在,“你师傅以前教过你吧?补纸的纹理不对,再好的手艺也白搭。感情也是一样。你们俩这几年,不是感情坏了——是纹理没对上。你把道理理通了,重新比一下,不定正好能接上。”

他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他刚才托我给你带个东西,搁在柜台上了。你自己去看。”

陈叔走了。

林微言又坐了两分钟。窗外的雨还在下,那把黑伞还撑在那里。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仔细粘着。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她认得那个浆糊的涂法——极薄极平整,没有一丝溢胶。沈砚舟封东西的习惯,跟他这个人的脾性一样,棱角分明又格外整齐。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帮她封信件,她老嫌他封得太讲究了。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是旧式的宣纸信笺,抬头印着一行很的字:上海古籍书店。信是手写的,用的是一支老式钢笔,墨迹有几处被水晕开了一点。

“微言:

今天在潘家园看到一套明版的《花间集》,缺了扉页,品相不好,但纸是永丰绵纸。我翻了很久。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大三那年,在国图古籍部看的那套《花间集》?你那是你见过保存最好的明代刻本,纸色古雅,墨色匀净,书口切得极工整。你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当时站得腿疼,催了你好几次。你不肯走。后来我索性搬了个凳子坐在阅览室外面等你。等天黑了,你出来了,眼睛里全是光。你,有一天你一定要亲手修一修这样的书。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一定要把这套书买下来送给你。你想要的,我都想给你。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林微言的视线模糊了一下。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看。

“后来我有了能力。但已经没资格了。这五年我在纽约,每次路过旧书店都会进去看一看,每次看到好的古籍就会想到你。有一次在布鲁克林的一家旧书店看到一套清刻的《楚辞》,版本很一般,但我还是买了。买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就把这套书送你。又觉得你大概不会要。你的脾气我知道,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你修书的时候,一个字的偏旁不对,你能找几十个刻本去校。”

,或者是写到这里停了一段时间。

“我爸的病去年终于好了。是顾家的钱救的。代价是我必须替顾家做五年的法律顾问,包括处理一些我不完全认同的商业事务。当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脾气。你知道了一定会去借钱帮我还,会把你阿婆留给你的房子抵押出去。你做得出来这种事。但我不能让你这么干。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所以我选择让你恨我,恨完了把我忘了。五年。我以为五年够你忘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我算错了。五年不够。一辈子可能都不够。”

“《花间集》的残本我今天买下了,托陈叔转交。你可以修好它,也可以扔掉。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来每到下雨天,我都会想起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你,有陈叔的书店,有老槐树。所有我回不去的东西都在那条巷子里。我只能站在这边看着,连招呼都不敢打。”

署名。日期是昨天。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有些发抖,大概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不听话了——

“我回来了。不走了。”

林微言把信纸放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那天也下雨。沈砚舟站在宿舍楼下,脸色很差,嘴唇紧抿着,像在跟自己打架。她问他怎么了,他没事。她你别骗我。他忽然就冷了脸,我马上要跟顾氏签约,以后没什么时间见面了。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顾晓曼你见过的,顾家的独女,我们要订婚了。然后转身走了。她追了两步,他走得更快,伞没撑开,整个人被雨浇透。他始终没回头。

她回到宿舍,在窗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以后,把宿舍里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锁进了一个纸箱——他送的书、写的信、一起拍的火车票、电影票根、一片从图书馆窗台上捡的枯叶。纸箱塞到床底下最里面,再也没有打开过。五年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巷口,打着那把往左偏的黑伞。

林微言把信装回信封,拿起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雨了一些,变成了雨雾。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老槐树的影子和一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沈砚舟还站在那里。看到她撑着伞走过来,他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站直了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远。隔了五年。

“进来。”林微言,“巷口风大。”

沈砚舟愣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书店。陈叔在角里噼里啪啦打算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老花镜片反射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他把算珠拨得又快又脆,嘴里却自言自语地念错了数,索性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起身去烧水。

林微言领着沈砚舟上了二楼。二楼是她的修复室。平时不让外人进,只有陈叔偶尔上来送茶。沈砚舟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迈。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一排靠墙的樟木书柜扫到墙角的老式加湿器,又从那台沉重的铁质压书机扫到工作台上摊开的古籍残页。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工作台上方那面墙上。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字迹很淡,是林微言入行第一年手写的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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