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 夜半敲门声,来的不是鬼(1/2)
韦伯仁在地下停车场里站了很久。
不是等车,也不是等人。就是站着。头顶的感应灯亮了一阵,灭了。他跺跺脚,灯又亮。亮了又灭,灭了又跺。反复了几次,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市委一秘,大半夜的跟一盏声控灯较劲。
他终于走了。没有开车,车还停在车位上,黑色的,擦得锃亮,像一口竖着的棺材。他步行出了地库,沿市委大院后门的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是老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摸一把滑腻腻的。
他时候在老家也走过这样的巷子。那时候巷子尽头是他外婆家,门口有一棵枣树,秋天枣子熟了,拿竹竿打,一打一地。外婆就坐在门槛上笑,嘴里念叨:“慢点慢点,枣子又不跑。”一晃四十年,枣树早没了,外婆也早没了。他现在走的这条巷子,尽头没有枣树,只有一座二十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一到晚上就黑黢黢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韦伯仁在巷子中间停住脚步。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就是一串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看,看了足有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这个号码是买家峻的。韦伯仁存了三个月,从来没拨过。不是不想拨,是不敢。拨了,就是一条不归路。不拨,他还能在夹缝里再苟活一阵子。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看见解宝华上了那辆黑色轿车,看见常军仁进了买家峻的办公室,看见花絮倩的云顶阁熄了半边招牌。他觉得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在重新排队——有的要灭,有的要亮。他自己这盏灯,再不挪地方,怕是连灭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人摘了灯泡。
夜色最沉的时候,人心里那点算盘反而最响。
韦伯仁回到家,鞋也没换,径直走进书房。他老婆在卧室里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他嗯了一声,把书房门关上,反锁。
书房不大,四都是书柜。书很多,大部分是崭新的,塑封都没拆——这些是摆设,给来家里汇报工作的下级看的。真正被他翻烂了的,是藏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钥匙挂在他脖子上,贴着肉,洗澡都不摘。
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钱,不是存折,是账本。不是正式的账本,是私账。密密麻麻的,手写的,每一笔都记着——哪年哪月哪日,谁在谁的办公室,谁给了谁什么东西,谁交代了什么事。他的字很,得像是怕被人看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韦伯仁在市委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伺候过三任书记,四任市长。每一任的脾气、爱好、软肋,他都记得。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也记得。有人他是一秘,有人他是管家,有人他是一条狗。他都不否认。狗就狗吧,狗至少还有口饭吃。
可狗也有狗的底线——不能被主人杀了吃肉。韦伯仁翻到账本中间一页,上面记录着半年前的一次饭局。饭局在云顶阁,参加的人有解迎宾、杨树鹏、解宝华,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外地客商。那天吃完饭,解宝华让他先走,他走了。但他没走远,他在楼下车里坐了一夜,把每一个进出云顶阁的人都记了下来。
他翻出另一页,上面记录着更早的一件事——安置房项目的招标会。中标的几家建筑公司,实际控制人全是解迎宾的关联方。招标文件是韦伯仁经手起草的,条件量身定做,精准得连标点符号都是解迎宾的意思。解宝华当时这事是“特事特办”,韦伯仁信了。现在他知道,这不是特事特办,这是量身定做。他韦伯仁就是那个量尺寸的裁缝,量完了,解宝华验收,重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可以,他就把自己缝进了一条死胡同。
韦伯仁合上账本,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解宝华的脸,也不是解迎宾的脸,是买家峻的脸。那张脸年轻的让人嫉妒,也硬得让人害怕。韦伯仁第一次见买家峻是在三个月前的欢迎会上,他端着酒杯走过去,了句“买书记年轻有为”。买家峻看了他一眼,只了一句:“把事做好就行。”没笑,没寒暄,没给他递烟。韦伯仁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好相处。后来发现不是不好相处,是不好糊弄。
韦伯仁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到窗口,往外看。区静悄悄的,路灯底下停着一排车,有一辆车没熄火,尾灯红红的,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韦伯仁心里咯噔一下,退后一步,拉上窗帘。他知道那车里坐的是谁——杨树鹏的人。这帮人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上个月他在一次会上“不心”漏了一句关于安置房资金的话,杨树鹏就开始派人“保护”他。是保护,实际上是软禁——不让他接触不该接触的人,不让他不该的话。
韦伯仁拉上窗帘以后,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这个家还是老样子。书柜里的假书整整齐齐,老婆在卧室里打着均匀的鼾,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嗒,嗒,嗒。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手布置的,可此刻他站在其中,却觉得陌生,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还在屏幕上亮着。他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挂了。他没话,对方也没接。这是规矩——半夜三更打电话,响三声挂断,意思是“我有事找你,方便的时候回电”。
这是韦伯仁唯一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他不敢直接打过去,因为不知道买家峻的手机有没有被监听。他也不敢发短信,短信留下文字记录,那比通话记录更致命。他只能等。等买家峻打回来,或者不打回来。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不是买家峻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本地的,他从没见过。他接起来,对面是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韦秘书,这么晚还没睡。”
韦伯仁的手在发抖。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买书记,打扰了。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今天晚上的事。谈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韦伯仁能听到买家峻的呼吸声,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半夜被电话吵醒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人的定力真是可以。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买家峻。
“不行。”韦伯仁脱口而出,“不能在你办公室。也不能在市委。不能在任何......任何有人的地方。”
买家峻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韦伯仁手心全是汗,手机都快握不住了。他在心里骂自己——韦伯仁啊韦伯仁,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见过多少大领导,经过多少大场面,怎么跟一个比你一轮的人打电话,手都在抖?
因为他干净。韦伯仁在心里自己回答了。因为他干净,你不干净。干净的人,不怕鬼敲门。不干净的人,连敲门声都怕。
“那你个地方。”买家峻终于开口。
“城南老火车站,废弃的货运站台。”韦伯仁压低声音,“凌晨三点。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凌晨三点。”
“对。天亮之前,我必须回去。明天解宝华要开会,我得在场。我不在,他会怀疑。”
“好。”买家峻完这个字就挂了。
韦伯仁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在打电话,是在跳悬崖——跳下去的那一刻才知道,不是崖底有鬼,是悬崖边上站着的那些人,比鬼还可怕。
凌晨两点半,韦伯仁出门。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一身打扮跟他平时西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他老婆醒了,问他去哪,他出去买包烟。老婆翻了个身又睡了——买包烟要穿成这样?但她没问。多年夫妻,她知道韦伯仁有些事不能问,问了也没用。
韦伯仁开车出了区。那辆尾灯红红的车没跟上来,因为他在出门前让物业帮忙拖走了。当然不是什么正当理由,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给物业经理,那辆车挡了他的车位,要求马上挪走。那经理很听话,为市委一秘挪个车算什么。
城南老火车站废弃快十年了。新高铁站建在城北,这里就成了一片荒地。铁轨还在,锈得不成样子,枕木上长满了杂草。货运站台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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