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1/2)
从井陉到邯郸,六百里。
李牧走了七天。
没有骑马,马留在营里了。
韩仓给他安排了一辆牛车,车板上铺了层干草,连席子都没有。
五百禁卫分前后两队,把牛车夹在中间。
名义上是护送,阵型是押送。
李牧没计较。
他坐在牛车上,背靠着车栏,看沿途的山。
太行山在左边,一座连一座,灰扑扑的。
他在这些山里走了二十三年,哪条沟能藏兵,哪道梁能设伏,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现在用不上了。
第六天傍晚,过了滏口。
第七天午后,离邯郸还有三十里。
前面有一座驿站。
黄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拴着几匹马。
马不对。
驿站的马是驿马,该挂铜铃。
这几匹没铃,鬃毛剪过,马腿上绑着布条防蹄声。
军马。
李牧的目光从马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驿站正门。
门半掩着,门槛
进去了,没出来。
牛车停了。
韩仓从前队策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来时的紧张没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松了口气。
“李将军,歇歇脚。”
李牧看着他。
韩仓没接住这个眼神,偏了一下头。
李牧从牛车上下来。
驿站的门开了。
里面出来四十多个人。
甲胄齐整,面生,不是禁卫的编制。
腰间挂的刀比禁卫的长两寸,刀柄上缠着黑布。
郭开的私兵。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颌下一道疤,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他走到李牧面前,单膝跪地。
“武安君。”
这个称呼用得很刻意。
武安君是赐号,朝廷已经废了他的军职,按理该叫庶人。
但死人不需要计较称呼。
给个体面的死法,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疤脸军官展开帛书,念了。
“……李牧居心叵测,罪证确凿,念其昔年有功,免入刑狱之辱,赐死于途,以全君臣之义。”
帛书上盖着王玺。
李牧看了一眼。
印是正的。
上一道废职的诏书,印盖歪了。
这一道赐死的,印盖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想笑。
赵王迁大概在盖这个印的时候,手不抖了。
因为杀一个已经被废的人,比夺一个手握重兵的人的权,容易多了。
杀人哪需要勇气?
怕人才需要。
“将军可有遗愿?”疤脸军官问。
李牧站在驿站院子里,看了看天。
午后的日头偏西,照在黄土墙上,把墙面烤出一层干裂的纹路。
“要一壶酒。”
有人递上来。
粗陶壶,封口的泥还是湿的。
早就备好了。
“再要一支笔。”
这个倒是等了一会儿。
从驿站里翻出来一管秃笔,墨是临时磨的,兑了水,很淡。
李牧接过笔,走到驿站正厅的墙边。
墙是白灰抹的,年久发黄,上面有往来旅人刻的字,有画的,乱七八糟。
他提笔蘸墨,写了一行。
字不大。
笔秃墨淡,笔画有些毛,但一笔一画都稳。
“牧一生为赵,无愧于心。”
九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在窗台上,回到院子中间。
拔了壶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嗓子。
不是好酒。
驿站能有什么好酒。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解了外袍。
里面的甲衣在井陉就卸了,只剩一件粗布中衣。
布是旧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朝北方,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
北边。
代地在北边。
阴山在北边。
他修的长城在北边。
他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草原在北边。
那里的兵还在等他回去。
疤脸军官抽出刀。
“将军。”
李牧没回头。
“动手。”
刀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壶里的酒洒了,顺着地面的裂缝往泥土里渗,颜色慢慢变深。
……
消息分了三路走。
第一路往北。
井陉大营,三天后。
司马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巡营。
送信的是个老卒,跑了三天三夜,进辕门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嘴唇干裂出血,扑通跪在地上,只说了四个字。
“将军……没了。”
司马尚愣了一息。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没有嚎,没有骂,没有拔剑砍东西。
就那么蹲着。
很久。
久到旁边的裨将以为他也要倒了。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全军缟素。”
没有人问为什么。
当天夜里,井陉大营的旗帜全部换了白布。
数万将士裹着白麻布条,沉默地站在营墙上,朝南。
对面壶关方向的秦军斥候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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