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面目全非(2/2)
岩浆、碎石、裂缝、黑暗,还有安茜柚。
她趴在裂缝边缘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声音都变了调,喊得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疯狂地跳动却怎么都够不到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个样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安茜柚,在那一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拼命地想飞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楚稚昀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他想起安茜柚说过的话。
“你们一个一个地掉进裂缝里,你是第一个,我伸手想拉你,但距离太远了,我够不到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深渊。”
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当时没有问,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看着裂缝一点一点地吞没所有人,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片空旷的、被撕裂过又被强行愈合的大地上,连哭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哭。
现在想想还好没问。
边泽野的梦是从地壳变动第三个月下旬开始的。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正在撕裂的大地上。
脚下的地面像一块被揉皱的布,在他的周围隆起、下沉、裂开。
一道裂缝在他脚边炸开,碎石崩落,灰尘弥漫。他在跑,拼命地跑,但那些裂缝像长了眼睛一样总是出现在他前面,堵住他的去路。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是孟栀的声音,从裂缝的另一边传来。
“泽野——!边泽野——!你在哪——!”
那声音带着焦急,带着不安,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孟栀站在一道裂缝对面,脚下是正在崩塌的碎石。
裂缝在扩大,碎石在往下掉,孟栀脚下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孟栀——!”
他伸出手想去够她,但裂缝太宽了,他够不到。
他看见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扑过去,手指擦过她的衣袖,没有抓住。
他趴在裂缝边缘,看着她的身影坠入黑暗。
“孟栀——!孟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没有人回应。
边泽野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愣了几秒,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
出宿舍。
他跑到孟栀的宿舍门口,抬起手拼命地敲门。
“孟栀!孟栀——!”
门开了。
孟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像是刚被吵醒还没来得及生气的茫然。
她看着边泽野那张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
边泽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孟栀那张活生生的、会皱眉、会疑惑、会不耐烦的脸,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孟栀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推开他,手刚抬起来,就感觉到他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抱得太紧了,紧到她的肋骨都在发疼,紧到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紧到她的脚尖快要离开地面。
她没有推开他,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泽野?”
边泽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梦见裂缝把你吞了,你掉进去了。”
孟栀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趴在裂缝边缘,怎么都够不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你消失在黑暗里……”
孟栀听完他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抬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只是梦,我好好的在这里,没掉进裂缝里。”
边泽野把她抱得更紧了。
孟栀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再不松手,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边泽野一愣,松开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孟栀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终于被释放的轻松。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边泽野沉默了片刻。
“刚做的。”
孟栀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几个人,大概都开始做同一个梦了。”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进来坐会儿吧,等你冷静下来再回去。”
边泽野跟在她后面,走进她的宿舍。孟栀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孟栀坐在他对面安慰道:
“这条世界线,你不会看着我掉进去的。”
边泽野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攥紧。
“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你会拉住我的。”
边泽野的眼眶红了,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低下头用掌根用力按着眼睛。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孟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毕竟你是我挑的搭档。”
边泽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与此同时况煦景也梦到了上个世界线地壳变动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正在撕裂的大地上。
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碎石崩落,灰尘弥漫。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裂缝从他脚边蔓延开去,像蛛网一样把他困在中央。
庄柯冉站在裂缝另一边,她正在向他跑来。
但裂缝在扩大,她跑不过裂缝扩大的速度,脚下的土地在崩塌,碎石在往下掉,她的身影在灰尘中越来越模糊。
“庄姐——!别过来——!别过来——!”
他想喊,声音被碎石砸落的巨响吞没。
他看见她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在动,像想说什么。
他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小的弧度。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随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裂缝合拢了。
地面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趴在那片已经合拢的地面上,用手刨着那些碎石和泥土,刨到指甲断裂,刨到鲜血淋漓,刨到精疲力竭,什么也没有。
况煦景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和怎么都止不住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