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庙(2/2)
赵夕没有理会嵇青。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赋止身上。他从石阶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黑袍的下摆在枯草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你独自前来,只是因为此事只希望你一人知晓。”他在赋止面前三步处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若你执意要与人共享,我也不妨遂你的心意。”
赋止没有说话。她看着赵夕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在等,等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赵夕背过手去,转过身,抬头望着南面的月亮。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和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你是不是在查你母亲的线索?”
赋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母亲去世多年,死因一直是谜。父亲从不提起,家中也无任何记载。她确实在查,但查得很隐秘。赵夕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
赵夕也不等她回答。他背着手,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我给你指条明路。”他说,“让你的闺中好友替你去宫里查查,前朝是否有个北邦国的国王,曾经差遣本国的公主来大明云游,微服私访大明江山的百景和民间百姓的万象。”
赋止和嵇青对视了一眼。嵇青的眉头微微拧起,显然也在思索赵夕话中的含义。
赋止转头望向赵夕:“你说的和我母亲有关?”
赵夕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盯着赋止,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那种目光不再是刚才那个懒散的贵公子,而是一个真正危险的人。他不答反问:“画带来了?”
赋止将身后的画轴拿到身前。画轴用锦缎包裹,系着细绳。她没有解绳,也没有递过去。
赵夕看着画轴,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盯着赋止,一字一句地说:“画我要带走。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该物归原主。”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抓。
那只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如钩,直奔画轴而来。赋止早有防备,左手横挡,以掌缘格开他的手腕,同时右手将画轴藏于身后,右脚向后滑退半步,拉开距离。
赵夕没有收手。他的手腕被格开后,顺势翻转,五指反向一扣,去抓赋止的手腕。赋止撤手,肘部下沉,撞向他小臂内侧。赵夕屈臂化解,同时左脚向前迈出半步,欺身而进,右手如蛇,绕过赋止的格挡,直取她身后的画轴。
赋止侧身,整个人的重心压到左腿,右腿扫出,踢向赵夕的膝弯。赵夕抬膝避过,不退反进,双掌齐出,一掌拍向赋止肩头,一掌探向她腰间。赋止来不及撤身,只能硬接——右肩微沉,以肩胛骨接下他一掌,同时左手按住了他探向她腰间的那只手。
掌力透肩,一阵酸麻从肩头扩散到整条手臂。赋止咬紧牙关,左手指节收紧,死死扣住赵夕的手腕。赵夕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像一条蛇,滑腻而有力,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赋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嵇青在一旁看得清楚。赵夕的拳法阴冷刁钻,每一招都不是大开大合的正面攻击,而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像毒蛇吐信,像蝎子摆尾。她跟了赵夕这么多年,从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身手。准确地说,从没有人见过赵夕展露武功。朝堂上他是圆滑世故的赵二公子,市井中他是慵懒风流的赵二爷,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武。但此刻,他的拳法甚至不输赋启——不,不是同一个路数。赋启的功夫刚猛威严,大开大合,堂堂正正。赵夕的功夫阴冷得多,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杀意,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赋止已经连退五步,背脊撞上了院中的石香炉。无路可退。赵夕的手离画轴不到一尺,赋止的右手还握着画轴紧贴后腰,左手被他扣住,挣不脱。
嵇青见赋止不占上峰,于是忍不住冲上前。
她没有拔匕首——她知道这时候拔匕首就是结死仇。她箭步上前,右手并指如剑,直刺赵夕后颈大椎穴。赵夕头也不回,空着的左手向后一拂,掌风扫开她的指剑,顺势一带,嵇青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不是力气大,是借力打力,将她自己的速度化成了偏离的力道。
嵇青稳住身形,没有再贸然进攻。她闪到赋止身侧,趁赵夕的注意力还在赋止身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恋战,赶快撤!”
赋止心领神会。
她忽然松开了扣住赵夕手腕的左手,同时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要蹲下去。赵夕下意识的反应是伸手去抓她的肩头——就在这个瞬间,赋止将画轴从身后换到左手,右手抓住石香炉的边缘,借力腾空,整个人从赵夕的头顶翻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从笼中脱逃的鸟。
赵夕转身要追,嵇青已经横在了他面前。她没有出手,只是挡了那么一瞬——一瞬就够了。
赋止落地,转身,踏踏几下蹬上大殿的檐角,翻身上了庙顶。她在庙顶站稳,俯身伸出手。嵇青紧随其后,脚踩檐角,借力一纵,手被赋止握住,拉了上去。
两个人在庙顶站定。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着赋止脸上被掌风刮出的红痕,照着嵇青散落下来的碎发。她们身后是破庙的鸱吻和瓦兽,再后面是漫无边际的荒原和月色。
赵夕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她们。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出手。黑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动,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赋止喘了口气,朝赵夕喊道:“等我们查明画像上的人姓甚名谁,自会归还!望再耐心等待几日!”
话音未落,她拉着嵇青转身就跑。两人在庙顶的瓦片上疾走如飞,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从庙顶跳到院墙,从院墙跳到墙外的槐树,从槐树落到地面。几个起落,她们已经奔出了百丈远。
赵夕站在破庙的院子里,没有动。
月光照着满院的荒草和倾倒的香炉,照着他孤零零的身影。他微微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处被赋止指甲划出的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看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有东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将手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转身向破庙深处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黑袍拖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影没入大殿的黑暗中,很快就不见了。
只有那枚嵌在土墙里的银核,还露着半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光。
赋止和嵇青跑出三四里,才慢下来。
两人弯着腰,手撑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从背后吹来,把她们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赋止的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赵夕那一掌的力道透过了她的肩甲,在内里留下了一片淤青。她解开领口看了一眼,肩窝处已经紫了。
嵇青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旷野茫茫,月光如水,没有人追来。她转过身,看着赋止。
“他说的那个北邦国的公主,你怎么看?”
赋止没有回答。她解开锦缎包裹的系绳,取出画轴,缓缓展开。月光照在画面上,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队商旅在沙丘间蜿蜒前行。右下角那行小字——“隐十二岁摹父亲旧稿”——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起来,重新包好。
“我娘姓什么?”她忽然问。
嵇青愣了一下。赋止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母亲。从她们相识至今,赋止谈起过父亲,谈起过兄长,谈起过池隐,唯独从不谈起母亲。她以为母亲是赋止心里最深的伤口,不敢碰,也碰不得。
“不知道。”嵇青说。
“我也不知道。”赋止将画轴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不像刚才那么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父亲从来不提。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你娘走得早。’然后就再也不说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嵇青沉默了片刻。“你是说,你母亲可能就是那个北邦国的公主?”
赋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转过身,朝京城的方向望去。远处城垣的轮廓在月光下如一道黑色的长龙,伏在旷野和天际之间。城内灯火稀疏,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赵夕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赋止说,“他要我的画,又说让我去宫里查北邦国公主的事。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画是池隐摹的她父亲旧稿——池公从前在北境戍守多年,见过北邦国的使团和商旅,画关外风物不奇怪。奇怪的是赵夕为什么要这幅画。一幅十二岁女孩临摹的习作,值得他亲自动手来抢?”
“他重视的不是画本身。”嵇青说,“是画后面的东西。”
“画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
赋止看了嵇青一眼。嵇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是两团不会熄灭的火。她忽然觉得,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有这个人陪着,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你回宫。”赋止说,“去查前朝档案,找北邦国公主的记录。我去找李溯,问问他知不知道北境那边的事。赵夕给的时间不多,我们得快。”
嵇青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了赋止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你也是。”
嵇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旷野上只剩赋止一个人。风从北边吹来,干燥而寒冷,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把画轴抱得更紧了一些,仰头看天。月亮已经落到了树梢后面,天上的星星比刚才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一个北邦国的公主,微服私访大明江山,最后留在了京城,嫁给了一个武将,生下了一个女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提起她的来历,连她的女儿都不知道她是谁。
如果赵夕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北邦国的公主真的是她的母亲——那母亲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嫁给了父亲是巧合还是刻意?她的死是病故还是另有隐情?赵夕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和母亲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赋止的脑子里,解不开,越扯越紧。她把画轴塞进怀里,掖了掖领口,转身朝废园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破庙的方向一眼。
破庙在山坡上,月光把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塌了半边的山门,豁了口子的院墙,倾倒的香炉,半人高的荒草。大殿的屋顶黑漆漆的,看不见赵夕的身影。那座庙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秘密。那些秘密随着庙墙一起开裂,随着梁柱一起腐朽,最后什么都不剩。
赋止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破庙大殿的阴影里,赵夕靠着断壁,闭着眼睛。他的呼吸轻而长,像一个人在深沉的睡眠中。但他的左手食指在袖中轻轻叩动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数什么。
数够了,他睁开眼。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气。像一具被精心保存了很久的蜡像,眼睛是亮的,但瞳孔深处是空的。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处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去。
帕子落在地上,他没有捡。转身,走进了大殿更深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