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春耕(2/2)
李承风望了望他那双手。粗糙,满是硬茧,是实打实跟土地磨了二十年的手。
“行。宁远城外,有几块撂荒的地,今年还没人动。你去,把那几块种上。今年的收成,全归你自己。明年的事,明年再谈。”他顿了一下,“缺什么,便来找王三顺。他会帮你。”
那男人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一些他刚进门时还没有的东西。“谢大人。”那一声谢,是真的。
那个五岁大的娃娃,挨在他父亲腿边,偷偷把李承风望了一眼,又飞快将脑袋埋进父亲怀里。
再悄悄探出来,又望了一眼。那样子,是孩子才有的好奇,不设防。李承风看向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父亲替他说了:“叫小虎。”
“小虎。”李承风将这名字默默念了一遍,“过几日,城北有个学堂。若得了空,可以去。”
那孩子把这话听进去了,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没出声,又把脸藏进父亲衣襟里。
一家三口出了门。王三顺引着他们,去看那几块地,去安顿落脚的地方。李承风站在总兵府门口,将他们的背影望了一阵。
小虎骑在他父亲肩头,那父亲走路的脊背,比进去时直了许多。那一点“直”,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重新撑起来了。这片地,在接纳,在生长。
一点一点,把更多的人,包进来。这便是他想要的模样。不是单单一座城,不是单单一支兵。是一片地,一片能让人落脚,能种庄稼,能安生过活,孩子有书念,爹娘能安然过冬的地。
他转身回屋,在日志里落下一行:“小虎,五岁,河南来。今日,到宁远了。”就这一行。将那孩子,记下了。
傍晚,王三顺回来复命,说那三口人已安顿下了。
在城边寻了一处空屋先住着,那几块地也划定了,明日便能开犁。“那个男人,”王三顺说,“进门前,绕着分给他的那块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
看了很久。我也不晓得他在看什么,就瞧着他忽然蹲下去,把手,就那么按在土上。一直按着。”他比划了一下,“怪怪的。”
“不怪。”李承风说,“他在确证那块地,是真的。在他从前的家里,地兴许也是他的,可收成,不是。到了这里,他要亲手摸一摸,才能信,这地,真真切切归了他。”
王三顺将这事在肚子里转了转,“哦”了一声。又道:“那个小虎,我走时,他还立在门口,一直盯着我瞧。我一回头,他就缩回去。”王三顺笑了,“挺趣的。”
“孩子么。过几日,让陈先生那头看看。若行,便进学堂。”
“好。我去讲。”王三顺说完又跑了出去,廊子里那种永远收不住的脚步声,一忽儿便远了。
当夜,云清瑶来了一回,捎来一桩消息:周仁昌那边有信,南边的第二批种子,已打包随了下一批货,正往北运,月底便到。“好。多谢你。”李承风说。
“顺带的事。”她把信搁在桌上,将他望了一眼,“大人今儿,收了一家关内逃来的人?”
“是。会种地,把城外荒着的几块地给他种。”
云清瑶将这事想了想。“往后,会有更多人来。今年新种若收成好看,消息一出去,关内那头,必定有人会来瞧。”她顿了顿,“大人,辽东要接人,就得有规矩。没有规矩,人一多,便容易乱。”
“规矩已让常平在拟了。你那边,若有人从商路来打探辽东底细,尽可以正大光明地讲,这里,守得住,有地可种,孩子能进学堂。
可来了,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他顿了顿,“规矩,不是要把人挡在外头。是叫所有进来的人,都能活得好。”
云清瑶一字一字听毕,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她立起身,“走了,今日事还多。”又回手将那信笺理了理,“信你留着。周仁昌的落款,有些时候,还用得着。”
“嗯。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