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规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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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沟的人没让何晏等太久。七月初五，周里长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三个村里的老人。都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但眼神还亮堂。他们站在村口，手里拎着几只鸡、一篮子鸡蛋，拘谨得很，像是来求人办事的穷亲戚。何晏把他们让到堂屋里，倒了水。周里长坐下来，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何里长，俺们商量了好几天，还是想靠过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

何晏问他村里人都同意吗。周里长说同意的，全村三十六户，二十九户点了头。剩下那几户，一开始不愿意，劝了几天也改主意了。旁边一个老人插嘴说，不同意的那几家，去白巷里看了一趟，回来就改主意了。看见白巷里的玉米长得比人高，看见新犁犁地又快又深，看见窑洞里住得暖暖和和，看见织布机咔嗒咔嗒地响，他们自己就坐不住了。

何晏没接话。他站起来，说先去周家沟看看。周里长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说好好好，何里长您请。

周家沟在白巷里东南边，隔着两道梁，走半个时辰就到。何晏带着刘大和李二狗，跟着周里长他们一路走过去。路不好走，上坡下坎，沟沟岔岔。刘大走了一半，骂了一句这破路。何晏没说话，他看的不是路，是地。

周家沟的地，果然薄。山坡上的土层只有薄薄一层，底下就是石头。沟底的平地倒是有几块，但窄，一绺一绺的，种不了多少庄稼。何晏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土是黄的，沙性重，攥在手里不成团，一松就散了。这样的地，种麦子确实不行，种玉米也够呛。玉米虽然不挑地，但也得有点土才行，这地连土都没多少。

但何晏注意到一条小河。从沟底流过，水不大，但清，潺潺的，常年不断。河边长着芦苇和菖蒲，绿莹莹的，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几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看见人，又缩回去了。何晏沿着河走了几十步，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流速不慢，落差也够。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水，凉丝丝的，不浑，能喝。

“这河常年有水？”他问。

周里长说有的，旱天也不断，就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祖辈传下来的，说这河从明朝初年就没断过。

何晏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地不好，但水好。有水的村子，穷不到哪儿去。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河落差不小，水量也够，将来能装水排。一个水轮带锯木机、车床、纺车，周家沟的人就不用光靠种地吃饭了。

看完地，何晏又看了看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旧，有的墙都裂了缝，用木头顶着。房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黑乎乎的椽子。村里的路坑坑洼洼，鸡屎牛粪到处都是。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光着屁股，脏兮兮的。大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神木木的，看见何晏他们来了，也不动，就那样看着。

何晏站在村口，想了很久。刘大在旁边小声说，少东家，这地方也太破了。李二狗也说，收进来得花多少力气。何晏没理他们。他看见的不是破，是人。三十六户，一百多口人。有男人能干活，有女人能织布，有孩子能上学。这些人要是用好了，就是一百多双手。一百多双手能干什么？能种地，能打铁，能织布，能挖窑洞，能修路，能守村。

他转身对周里长说：“可以。但得慢慢来。”

周里长愣住了。旁边的几个老人也愣住了。然后周里长的眼眶红了，拉着何晏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旁边一个老人也抹起眼泪来。何晏把手抽出来，说先别高兴太早，他有规矩。

周里长说什么规矩，何晏说第一，地还是你们的，但种什么要听白巷里的。让你们种玉米就种玉米，让你们种麻就种麻。第二，每户出一个劳力，来白巷里干活，工钱照付。男的学打铁、学木工，女的学纺纱、学织布。第三，村里的孩子来白巷里上学，束脩减半，一个月半斤粮。第四，白巷里出事了，周家沟得出人出力，不能躲。

周里长一条一条听完，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何里长您放心，俺们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点头，说何里长您救了俺们全村，俺们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