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论功（2/2）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何晏把单子收好。他看着人群慢慢散了，有的往窑洞走，有的往工坊走，有的蹲在晒场上聊天。刘大把银子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旁边几个人凑过来，一个说你这银子成色好，一个说县尊给的还能差了。

何晏站在晒场上，看着他们。刘大在跟几个人比谁的银子亮，马三儿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银子，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老丁已经走了，大概是去村口了。杨文岳走过来，说何里长，县尊还有句话让本官带给您。

何晏看着他。杨文岳压低声音，说县尊说了，守城的事已经报上去了，朝廷可能会有嘉奖。让您心里有个数。何晏说知道了。杨文岳拱拱手，带着差役赶着牛车走了。

晚上，何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簌簌地响。他手里攥着那几两银子，翻来覆去地看，银子上映着月光，白花花的。

他想起马三儿说的话——“手里有铳，心里才不慌。”马三儿说得对。铳不是打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壮胆的。有了铳，心里才踏实。他想起死的那七个人，周铁蛋的脖子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有李二狗家的邻居，肚子被捅了一刀，血止不住；还有王家村那个后生，从墙上摔下来，脖子断了。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现在守住了，以后呢？流寇还会来，这次是几百人，下次可能是几千人。范家还在暗处盯着，朝廷也在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脸。他手里这点东西——几十把三眼铳、几把弩、一百来个刚学会站队的民兵——够干什么？

他想起王立早那句话——“下个月，有件事会让你真正长大。”现在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长大不是不怕了，是怕也得往前走。是知道前面有刀子，还得往前冲。是看着人死在面前，手抖得握不住铳，但下一次还会扣扳机。但光不怕不够，光往前冲也不够。他得让手里有东西，有足够硬的东西，让谁来都不怕的东西。

何晏站住脚，转过身，往工坊走。工坊里还亮着灯，炉火烧得通红，张伯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在打磨一根钢管。看见何晏进来，他抬起头，说少东家，这么晚了还不睡。何晏在他旁边蹲下来，说睡不着。

张伯没说话，继续打磨。钢管在磨石上转，发出滋滋的声音，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何晏看了一会儿，说张伯，三眼铳好用，但不够。射程近，装填慢，打一发要半天。有没有更好的？

张伯停下手，看着他，想了半天，说有。老朽年轻时候在遵化见过一种铳，叫鸟铳，用火绳点火的，射得远，打得准。但造起来费事，枪管要钻，钻不好就炸膛。何晏问能造吗，张伯说能，但得慢慢试。老朽这些年一直在琢磨，就是不敢动手。何晏说试试。张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试试。

从工坊出来，何晏又去了老丁的窑洞。老丁还没睡，正蹲在洞口擦三眼铳。铳管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看见何晏来，他站起来，说少东家，有事？

何晏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丁叔，咱们的人不够，武器也不够。流寇下次来，可能就不是几百人了。老丁沉默了一会儿，说俺知道。何晏说怎么办，老丁说扩军，造更好的火器。何晏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老丁看着他，说少东家，您不怕？何晏说怕。老丁说那您还干？何晏说不干也得干。

老丁没说话，蹲下来继续擦铳。何晏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老丁的窑洞里还亮着灯，光从洞口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远处山坡上，窑洞的灯火连成一片，安安静静的。那些窑洞里住着三千人，他们种地、打铁、织布、养孩子，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但他们不知道，流寇会再来，范家会再来，乱世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进了屋，打开那个木匣子，把里面的银子、铜钱、借条都倒出来。零零碎碎的，堆了一桌。他数了数，加上今天赏的，总共不到五十两。这点银子，够买什么？够造几把鸟铳？够养几个兵？他把银子装回匣子里，坐在桌前。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他手上。

他想起杨文岳说的话——“朝廷可能会有嘉奖。”嘉奖有什么用？给个虚衔，给几两银子，然后呢？下次流寇来，还是他自己守。他靠不了朝廷，靠不了杨镇原，靠不了任何人。他只能靠自己。

一件事一件事来。他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银子、鸟铳、兵、粮。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