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夜归（2/2）

何晏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人有意思。痴情，但不纠缠；笨拙，但不讨厌。他拍了拍陆衡之的肩膀，说：“陆兄，该回去了。”

陆衡之“啊”了一声，脸更红了，说：“何公子，我……我送你。”何晏说不用，路不远，自己走就行。陆衡之不肯，说要送，又说反正顺路。何晏知道他住在县城，跟白巷里不是一个方向，但没戳穿他。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陆衡之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县城的方向，又转回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开口了：“何公子，我明天能去白巷里吗？”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何晏说：“当然，欢迎之至。我在工坊等你。”

陆衡之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挂在车辕上那盏风灯。他连说了三声“好”，转身就往县城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何公子，明天一早我就来！”何晏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

何晏一个人站在路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他把衣领拢了拢，往白巷里的方向走。路两边的地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吹过玉米茬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过。

李敬修要农具，要磨坊，要榨油设备，还要白巷里的庇护。他能给什么？粮食、资金、人手。粮食不用说了，李敬修在城外有好几个农庄，几百亩良田，存粮肯定不少。资金——李敬修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手里应该有些积蓄。人手更是现成的，农闲时节，他庄子上那些佃户闲着也是闲着，来白巷里干活，管饭就行。这些，都是他现在最缺的。

侯秉钧要技术，要合作，要借他的脑子改进自家的冶坊。他能给什么？铁料、煤炭、硫磺，还有通义侯家在府城和泽州府的根基。白巷里工坊一直缺原料，从县城零散买，价钱贵，质量还不稳定。范家在府城卡他的脖子，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可靠的原料来源。侯家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侯家跟范家不一样，侯家是做实业的，不是做倒卖的，两家合作，是互利，不是施舍。

至于竞争——他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侯家主要是卖生铁熟铁，他的工坊主要是用钢铁加工成农具、刀具和五金制品。两家卖的不是一样东西，谈不上抢生意。反倒是侯家可以当他的原料供应商，他可以从侯家买铁料，省去自己炼铁的时间和成本，专心做深加工。算下来，怎么都不亏。

还有陆衡之。何晏想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是真喜欢技术。不是附庸风雅的那种喜欢，是看见新东西眼睛会发光、听见新想法会跳起来的那种喜欢。他懂数学，会画图，能算尺寸，还读过《天工开物》和《梦溪笔谈》。这些东西，何晏自己是不懂的。他靠的是后世的见识和网友的支招，把设计目标丢给张伯、周伯这些技术工人去琢磨，让他们自己去试、去改、去摸索。这叫“提出方向”，不是“研发”。真要搞创新，搞新设备，搞技术突破，他不行。但陆衡之行。这人脑子里有理论，手里有笔，能画图、能算数、能把想法变成可以动手做的图纸。这不就是工程师吗？还是自带热情、不用发工资的那种。

何晏想到这儿，脚步轻快了不少。粮食、原料、人手、工程师，一顿饭的工夫，全有了。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侯云袖的脸。她在梅树下回头的那一眼，眉峰微挑，杏眼黑白分明，不躲不闪的。她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不急不慢，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像是在跟一个陌生男人客套，倒像是在跟一个懂行的人切磋。她说“伯父常说起白巷里何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悉，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是谁，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天。还有她上车前掀开帘子看他的那一眼——大大方方，不躲不闪地，冲他笑了笑。那种笑，不是闺阁小姐对陌生男人的礼貌，是认识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

何晏的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姑娘，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谈技术的语气，不太像这个时代的女子。倒像是……倒像是他从上辈子带来的那种感觉。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穿越这种事，哪能谁都碰上。何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又暗暗自嘲，这么一个古装美人，自己居然最后才想到她，难怪上辈子一直当单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