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苏钢（二）（1/2）

半个时辰过去了。木柴烧成了炭，红通通的，铺在炉底。张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说：“加料。”

陆衡之打开料口，把熟铁块一层一层码进去。熟铁是老工坊存的，每块五斤，码得整整齐齐。他一块一块地放，放得很慢，每一块都用手摸一遍，确认没有裂纹、没有杂质。有一块边角有点毛刺，他犹豫了一下，放在旁边，换了另一块。码完了熟铁，再码生铁。生铁是焦炭炼的，银灰色，表面泛着青光。他放生铁的时候更慢了，每放一块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炉火，像是在等什么。码完了生铁，再码熟铁，一层一层交替，一直码到炉口。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炉膛里的料，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点了点头。

张伯把炉口封上，只留了一个观察孔。他蹲在观察孔前面，眯着眼往里看。炉膛里的铁块开始发红，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一层一层，像叠在一起的烙铁。鼓风机呼呼地响，风声大得像有人在喘气，炉火越来越旺，炉壁都烧得发了红。何晏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热气烤得发烫，他退了一步，还是烫，又退了一步。

张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去拿铁钩。他的眼睛盯着观察孔里的火光，那火光在他眼里跳，把他的眼珠子映成两团小小的火焰。陆衡之站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张伯，火候怎么样？”陆衡之忍不住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张伯没回头，声音低低的：“稳。比老炉子稳多了。耐火砖好，热量存得住，不会像老炉子那样散得快。你听这风声，匀，鼓风机转得稳，风量不乱。老炉子那会儿，风箱是人工拉的，一下重一下轻，火候跟着乱。这个好，水力带动的，匀。”

陆衡之松了口气，但手还是攥着。他在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嘴里念念有词。

何晏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工坊门口，叫来李二狗：“你去跟王老伯说，豆子今天该收了，让他带着人先收着，我晚点过去。”

李二狗愣了一下：“少东家，您不去看看？”

何晏说：“我这儿走不开。你先去，跟王老伯说，黄豆黑豆分开收，别混了。收完了先晾着，等我回去再处理。”

李二狗应了一声，跑了。何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滩上。远处山坡上，那片豆子地他种了快三个月了——玉米收完之后，地空着也是空着，他让王老伯带着人种了五十亩黄豆、五十亩黑豆。王老伯当时还问，这时候种豆子，能熟吗？何晏说能，霜前就能收。王老伯将信将疑，还是种了。现在，该收了。他转身回工坊。

一个时辰过去了。炉膛里的铁块从暗红变成亮红，又从亮红变成橘黄。张伯说：“慢风。”陆衡之跑出去调水闸，鼓风机的速度慢下来，风声小了，炉火也跟着弱了一些，从亮白色变成橘红色。炉膛里的铁块还是红的，但不像刚才那样刺眼了。何晏走到炉子旁边，隔着观察孔往里看。铁块的颜色变得均匀了，熟铁和生铁的界限模糊了，有些地方开始发亮，像是要化。

“少东家，别离太近。”张伯说，“炉子里头温度高，热气往外冲，伤眼睛。”

何晏退了一步。

又一个时辰过去。张伯站起来，看了看炉子四周，用手摸了摸炉壁上的铜水冷套——还是凉的。他又摸了摸炉壁，烫手，但不像老炉子那样烫得不敢碰。他点了点头，说：“水冷套管用了。”又蹲下去，说：“快风。”陆衡之又把水闸调回去，鼓风机呼呼地响，风声大得像有人在喘气。炉火重新旺起来，从橘红色变成亮白色，炉壁都烧得发了红。何晏站在远处，还是觉得热，汗从额头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离开炉子。

张伯从测温孔把铁杆伸进去，等了一会儿，抽出来看。铁杆前端烧得白亮，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看，把铁杆插回去，回到金门前面蹲下。

何晏问他：“张伯，这温度，够了吗？”

张伯说：“够。铁杆烧到白亮，就是够了。老炉子到不了这个色，最多黄白。这个炉子保温好，热量存得住，鼓风机风量足，温度顶得上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但压着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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