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碳与氧（2/2）

何晏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叹了口气，说：“是一本道家书籍，前两年工坊失火，那本书被烧掉了。”原身的记忆中，工坊确实起过一次火，那是前年年初的事了，烧了几间棚子，没人伤亡。

张道澄扼腕叹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说：“可惜了。这样的奇书，世间罕见。”他的手指在木棍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何晏没接话。

张道澄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是来告辞的。

何晏问他怎么突然要走。

张道澄说他在白巷里待了两天，该看的都看了，有些想法要回去跟母亲禀报。等禀报完了，再回来跟何晏细说。何晏说好。

何晏送他到工坊门口。张獠和张貉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两匹马打着响鼻，鬃毛在风里飘动。张道澄从张獠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整个人轻轻一提就上了马背。他拉了拉缰绳，黑马在工坊门口转了个圈，四蹄踩着砂石，沙沙的。

“何守备，”张道澄在马背上回过头，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你说的那个二氧化碳、一氧化碳，还有碳和氧的结合，下次来，你再给我讲讲。”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何晏说好。

张道澄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张獠和张貉紧跟其后，三骑沿着沁河岸边的土路飞奔而去，马蹄扬起一溜黄尘。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何晏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三个黑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风从沁河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炉火的余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坊。

工坊里，炉火还亮着。张伯在收拾工具，把铁钩、铁钳、铁杆一件一件码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陆衡之蹲在工作台前面，把今天试验的数据抄成一份干净的表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马三儿和几个熟练工围在铁砧旁边，把那块炒钢传来传去，翻来覆去地看。何晏走到铁砧旁边，把那块炒钢拿起来，对着炉火照了照。银灰色的断面在火光里泛着青光，细密均匀。他把炒钢放回铁砧上，说：“明天开始，建炒钢生产线。反射炉再砌几座，跟苏钢分开。苏钢做高端产品，炒钢做量大面广的。”

陆衡之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了“炒钢生产线”几个字，说：“何公子，反射炉的效率比老法子高好几倍，以后农具的产量肯定能翻番。”何晏说还不够。等颚式破碎机做好了，铁矿石的破碎效率提上去，整个工坊的产能才能完全释放。陆衡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明天开始设计颚式破碎机的传动部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沁河的水声从工坊后面传过来，哗哗的，稳稳的。何晏站在工坊里，看着那些机器——水力锯、水力车床、水力钻床、水力锻锤、苏钢炉、反射炉。从第一座焦炭窑到如今，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工业体系。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焦炭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种正在生长的力量，像地里的玉米，一天长一点，不知不觉就比人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