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薪裁所应该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1/2)
戚继光看完了高攀龙的杂报,他认可高攀龙用供养人口去体现阶层,但他不同意刊发邸报,倒不是他要干预政事,不过是一本杂报而已,他只是下意识地反对进一步切割划分。
乡贤缙绅之下的普通人,就没必要继续划分了,至少在政治身份上,不要过分地切割。
戚继光从山东南下,在义乌募兵,在山东、浙江、福建平倭荡寇,在土蛮汗南下的时候,临危受命回京,坐镇蓟州,万历维新后,征战大宁卫、辽东、草原、朝鲜、倭国。
他打了一辈子仗,领了一辈子兵,在万历维新之前,坐镇蓟州,蓟州就那么点人,都要分出南兵北军来,这种划分,让戚继光如鲠在喉,如果有战事,大家都要拼命,有了这种南兵北军的区分,到了战场就无法一条心,在战场上,第一要务是抢功,第二要务是防备身后的袍泽暗算,第三要务才是杀敌。这么打,赢不了。
除了南兵北军之外,还要分京营锐卒和边军。
京营为边军压阵,是压阵还是防范边军?边军作战,拼死杀敌的时候,心里就会打鼓,京营外出作战也会心里打鼓,而万历元年,他回京领赏,就遇到了京营百户都敢对他趾高气昂的事儿。
在他看来,阶级叙事是完全可行的,尤其是乡贤缙绅及以上,进行全面的划分,是非常有必要的,要找到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种划分简单直观明了。
但乡贤缙绅之下,用无产进行概括,在政治身份上,都是同一种身份,即被压迫者、整个社会的生产者、供养者,这样更加容易形成共识,更容易拧成一股绳。
戚继光十分完整地对皇帝陈述了他的看法,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他这个供养比,完全可以作为政策决策上的参考,但不要向下传播,更不要对穷民苦力进一步的区分。
无产就是无产,没有足够的生产资料用来抵抗天灾人祸,需要付出辛苦劳动才能养家糊口,而不是非要制造出一个中人之家类似的概念,把乡贤缙绅之下的无产者,强行区分几个等级来,让力量损耗在内耗之中。
“高攀龙确实不是个贱儒了。”戚继光十分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小高到了辽东种了三年地,学的道理,比他读一辈子书都要多。
朱翊钧满脸笑容的说道:“戚帅所言甚是,当初他卷入科举舞弊案,朕把他的功名夺了,当时是准备搂草打兔子,把他一起杀掉的。”
皇帝动了杀心,那次在南衙聚谈,他也在场,这个人留不得,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还是个坚定的贱儒,抱着救一救的心态,给了他一段时间去改变,这厮到了北衙,居然学起了矛盾说。
造化弄人。
“陛下,臣倒是觉得,海防营,再加七个,一共十三个,就不要再加了。”戚继光说起了戎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海防营和九边边营不同,十三个已经够用了,因为大明有松江水师和南洋水师,这两个水师十三万人。
从南北军事力量平衡的角度来看,不能再加了。
“戚帅为何改变了主意?”朱翊钧眉头一皱,戚继光是谋而后定的帅才,他当初设计了二十七个海防营,那一定是做了充足的规划,现在说要削减到十三个,那理由也一定很充分。
戚继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臣怕他们投降。”
中书舍人很懂事,已经入厕去了。
“明白了。”朱翊钧立刻了然戚继光的意思了,北方军事力量要形成实质性对南方军事力量的压制,尤其是地面力量。
因为皇帝的皇宫在北衙,太子在北衙,太子要坚守维新的功业,如果力量过于均衡,太子的处境会很艰难,如果真的发生了南北之间的大战,海防营能顶住,两个水师,就可以沿着海岸线四处出击,无论如何太子都只能妥协了。
朱元璋龙驭上宾之前,并没有预想到大明的南北战争,会在他死后一年就立刻爆发。
戚继光年纪大了,他发现自己完全基于戎政需要的设计,有不足之处,海防营要建,但不要二十七个,这个力量有点太强了。
“那就十三个,沿海防务,重点还是在海上,海波平则海疆宁。”朱翊钧仔细斟酌后,同意了戚继光的说法,在戎政上,他相信戚继光的判断。
戚继光更新了他的乙未军制,因为他之前多少有点低估了驰道的运力,铁马的马力、可靠性提升的太快了,驰道在陆地上,对兵力的投送,和过去发生了质的变化。
海防营不需要那么多,把水师建好,把敌人拦在海上才是最好的海防。
“不瞒陛下,臣这段时间,动了裁军的念头。”戚继光的神情有点古怪,皇帝在不停的扩军,戚继光这个大将军,不想着怎么扩军的过程中扩大自己的权力边界,是要搞裁撤。
原因很简单,陛下三十七岁,的确正值春秋鼎盛,刚刚过了巅峰期,但看大明皇帝的平均年龄,这个年龄已经很大了,要为身后事想一想了。
陛下当然压得住,再扩军一倍,陛下也压得住,可是万一陛下有点意外,太子压不住,妖孽一样的朱常鸿,其实也压不住,比如申贼这个绰号,比如皇帝大渐、文正公病逝,京营的异动,都是隐患。现在裁,还能裁的动,日后万一出现藩镇割据的乱局,他戚继光是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历史的每一次重复都压着相同的韵脚,但每一次都有根本上的区别,这一次,大明会犯大唐的错误,藩镇割据,乱象丛生吗?戚继光也说不好,说不准。
“不裁。”朱翊钧给了十分明确的回答,而且告诉了戚继光他的理由,他的理由非常充分,不是基于戎政考虑。
现在大明军的规模,确实前所未有的大,但必须要考虑到,大明经济在快速发展,大明的人口在快速增加,海陆并举之下,大明的版图在快速扩张,现在看起来有点多的军事力量,等段时间再看,就是刚刚好。“陛下圣明。”戚继光动了这个念头,却没有上奏疏,是他自己都没想好,年纪大了,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点点保守,他就是跟皇帝沟通一下,并没有要做的打算。
朱翊钧和戚继光又聊了一刻钟,看出来戚继光有些疲惫了,结束了这次的奏对。
十月初一,皇帝收到了来自松江知府胡峻德的奏疏,皇帝看完,有点哭笑不得。
“这个老三,平日里精的跟个猴一样,二两银子被骗了,水食也被偷了?!”朱翊钧气得有点头疼,化名黄三郎的朱常洵,被花样繁多的江湖骗局给骗了。
大明有金花银、银铤、银元宝、碎银子、银币等,而江湖上十分流行的银铤造假,就被朱常洵给遇上了,二两银子换了五十两的银铤,还藏起来,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到了松江府却换不到散碎银子,朱常洵闹到了府衙。
胡峻德当然知道黄三郎是三皇子,亲自过问了案情,确定了黄三郎手里的银铤是假的。
这也就罢了,朱常洵还饿了一天的肚子,他的光饼被骗光了,光饼味道不甚太好,但非常的管饱,这东西朱常洵瞧不上,但有的是人瞧得上,一个人热络的跟他聊,另外一个人就探了他的包袱。“李大伴,你说朕该是笑还是哭呢?”朱翊钧看着胡峻德奏疏里的内容,就从北衙到松江府这段路,朱常洵已经变了很多很多,当得知银铤是假的那一刻,朱常洵嚎啕大哭了起来。
“三皇子应当是知错了,知道自己和凡人并无区别。”李佑恭在司礼监就看过奏疏了,至少那股子吾与凡殊的倨傲劲儿,已经得到了极大幅度的修正。
朱翊钧摇头:“安妃把他宠坏了。”
王皇后和皇帝说过几次朱常洵的事儿,王皇后要管,李安妃就护着而且护得特别紧,李太后要管,李安妃也护着,朱常洵是真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自己穿衣服都不太会穿,因为读书读得好,李安妃就更护着了。
在李安妃心里,八成觉得王皇后在嫉妒她这个儿子读书读得好,才会处处叼难朱常洵。
“安妃那里怎么样了?还是要寻死觅活吗?”朱翊钧揉了揉眉心,问起了宫里的事儿。
“三皇子走后,安妃千岁闹了两三天,皇后去了一趟,她已经不再闹了。”李佑恭问过了,安妃现在的情绪十分稳定,老三刚走确实是寻死觅活,闹得皇帝很是烦心。
“丫头还是有办法的。”朱翊钧一听就知道,他的丫头又露出了爪牙,别看平日里一副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的模样,真的凶起来,连老四都怕的要死,老四没挨过罚,但老四见过太子挨揍。
招数无外乎就是那老四样,威逼利诱,循环使用,但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循环,效果奇佳。王皇后管理后宫,不用皇帝多操心。
“日后,就把李安妃的牌子去掉吧。”朱翊钧给了一道明确的旨意,其实李安妃已经很久没侍寝了,以后,也就不用来了,人老珠黄不可怕,周德妃年纪大皇帝两岁,照样经常侍寝。
可怕的是李安妃有怨妇相,朱翊钧不太乐意看见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申时行又又又挨骂了。”朱翊钧翻看着奏疏,叹了口气,申时行这个首辅是真的难,又被骂成了申贼,这次挨骂的理由也很简单,反腐抓贪。
张居正在的时候,贪官污吏没几个,轮到你申时行做首辅了,贪官污吏一窝又一窝,抓都抓不完,显然,御史言官认为,申时行干的太差了,大家都不怕他,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窝案。
这里面有一个贪官越多,贪官越少的悖论。
贪官越抓越多,不停的抓,往往这个时候,才是朝廷最清廉的时候,因为那代表出清的机制在正常运转,贪官还在被清理,反腐抓贪的力度越大,贪官就越少。
而且大明在快速发展,发展快的时候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同样也会带来许多新的问题。
比如,松江府的知府手里的权力,比过往大了数十倍不止,以前松江知府只能管五十万丁口,胡峻德现在要管四百五十万丁口,以前松江府一年财税才一百馀万银,现在光市舶司抽分,一年就超过了三百万银。权力增大,但监管力量、手段,没有相应的提升,导致了贪腐现象泛化。
大明在快速发展,权力异化导致贪腐,贪腐规模在扩大,涉及人数也在变多。
以前是没的贪,一个知县,刮地三尺一年能有个几千两银子,现在沿海地区一个知县,不刻意伸手,也能弄不少银子了。
御史言官看到的场面,就是贪官越抓越多,这就是申时行无能,而且御史言官怀疑申时行在党同伐异,反腐抓贪是假旗,排除异己才是真相。
御史言官也确实不是诬告,因为百官确实不害怕申时行,申时行总想着所有人周全,他这个端水的样子,百官确实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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