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薪裁所应该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2/2)
“首辅的性子,还是太好了些。”李佑恭表述了自己的看法,申时行端水,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很狼狈。“阅。”朱翊钧写了一个字,下章到内阁,其实就是给申时行看看,让多少改改这个性子,端水都吃了多少次亏了,还是不改。
申时行代表内阁上了一本奏疏,认可了戚继光的建议,不刊登邸报,不广而告之,而是把供养比作为决策的参考值,内阁大臣们的理由和戚继光的略有不同。
大臣们的意见是:百姓,尤其是穷民苦力们已经很累了,不要再折腾他们了,将政治上的斗争波及到穷民苦力身上,是一种不德的行为,穷民苦力要为了生计终日奔波不休,在陷入巨大政治波动中,是一种伤害。
过分追求切割、划分的精准,就是伤害,更是对朝廷以民为本国策的背离。
高攀龙是典型的激进派,而阁臣们普遍保守,自然要批评这种激进的行为,什么时候完成了丁亥学制,完成了普及教育,再推动这种划分不迟。
朱翊钧对申时行的意见相当看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写了长长的一段朱批,写了他的看法,皇帝认为,薪裁所应该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比如在劳动契书签订过程中,五年以上工龄的匠人,所获得的劳动报酬应能养得起一家四口,最好供养比能接近10,也就是达到中人之家的水平。
一个熟练匠人,连一家四口都养活不了,什么狗屁的五间大瓦房,也都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在分配侧做文章。
皇帝没有马上做出决策,而是询问申时行这个前巡抚,他这个想法是否可行,是否有可执行的现实基础半个时辰后,申时行到通和宫求见,他和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大明现在处处都要人,日后也缺人,而将熟练匠人的供养比提高到4以上,并不是不切实际的好大喜功,具备可执行的基础。
申时行交了一本账给皇帝,才说道:“以松江府为例,一家四口,一年所费不过十二银,但这是指衣食所需,如果算上住房、孩子就学等等问题,一年最起码要二十银。”
“立裕棉坊,是孙克弘投献民坊改官厂,而一个五年以上的熟练匠人,一年二百五十天上工,创造的利润在八十银了,如果是那种眼快手勤的匠人,大约在百银以上。”
“大明共有官厂七十二座,算上开工银等,熟练匠人的劳动报酬为二十八银。”
“而松江府熟练匠人的劳动报酬,普遍不足十五银,也就是说,民坊的分配,是按着最低生存所需分配的,就是刚刚好够四人之家的衣食所需制定的报酬。”
大明官厂和民坊的分配原则并不相同,官厂的分配原则,因为匠人大会、工盟的存在,每年的账册都要公开,详细罗列成本几何、利润几何、住坐工匠民舍、育宏班、匠人学堂等等支出,计工分配。民坊分配则是按照最低生存所需制定劳动报酬,分配原则不同,导致了劳动报酬的不同。
“一方面,薪裁所通过劳动契书样板的方式,提高熟练匠人的报酬,避免各种巧立名目的克扣;另一方面,则是通过组建民坊工盟的方式,来争取利益。”申时行讲完了自己的打算,现实基础是可执行的,但要做到,有些困难。
劳资矛盾是松江府最突出的矛盾,而且其他地方都不如松江府的矛盾,如此明显且急需解决,因为长江通衢九省之地,最繁华,匠人数量也最多。
事实上,松江府地面一直在想办法,薪裁所身后不仅有皇帝撑腰,还有松江府衙的鼎力支持,朝廷、地方的鼎力支持,才让薪裁所如此的强势,松江府需要调和劳资矛盾,否则闹出乱子来,松江府上下官吏,都要为此负责。
但之前,确实没有一个比较合适的标准,去确定劳动报酬到底多少才合适。
现在,这个标准有了。
“工坊主们怎么可能同意呢?他们只会觉得,白花花的银子都散给了穷人,作孽呀。”朱翊钧眉头紧蹙,阻力过大的政令,推行起来困难重重。
这些工坊主们全都是纳税的大户,松江府衙真的能下定决心吗?到时候半途而废,还不如不做,净折腾百姓了。
“陛下,立裕棉坊。”申时行受过专业训练,差点没绷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表情,提醒陛下立裕棉坊民改官的案例非常成功。
陛下实在是太谦虚了!还担心阻力过大,工坊主们不肯。
以前大明朝廷抄家,都是抄了之后,就地变卖,而后押解银子入京,生产资料其实还在势豪之间兜兜转转,没有流失,等于白抄,而且很多时候扑买变现,价格都非常的低。
现在陛下抄家,那都是奔着把人祖坟挖了去的,生产资料被彻底剥夺,才是最可怕的抄家方式。不答应?在大明地界,申时行想不出谁敢不答应。
“朕怎么感觉申首辅在骂朕呢?”朱翊钧立刻就听出了申时行的潜台词,不就是说他这个皇帝聚敛兴利朱扒皮吗??
申时行赶忙说道:“臣不敢。”
“就照你这个规划来,办成了自然要一体恩赏,办不成,就查漏补缺,再试。”朱翊钧做出了决策,至于申时行到底是否在腹诽皇帝,他不在意,他干都干了,还不让人说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聚敛兴利的朱扒皮。
“臣领旨。”申时行再拜,陛下从不缺乏果决,哪怕他是太子这一派的人,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在果决这件事上,四皇子更象陛下,太子就略微有些过于慎重,只能说是性格使然了。
“你倒是端水,想着为朝臣好,为朝臣们遮风挡雨,可你看看他们,一口一个申贼,朕还不能把这个词禁了,否则他们背地里只会骂的更凶。”朱翊钧说起了之前御史弹劾申时行的奏疏。
“陛下赐了只躬夔,科道言官们,就是嫉妒!”申时行找了个理由,岔开了这个话题,被骂,他还是要护着点,让朝官直面皇帝的暴戾,朝官们根本就顶不住。
“你考虑清楚就行,夹板气不好受,辛苦首辅了。”朱翊钧也没有多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次两次,申时行扛得住,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懒得再护了。
“食君俸,忠君事耳,不辛苦。”申时行不怕朝臣谩骂,自古以来被骂的大臣多了去了,他怕失去皇帝的信任,他的抱负就无法展布了,皇帝信他,他才能端水,皇帝不信,他连水都端不了。
申时行领了圣命,欢天喜地的去干活了,至于御史言官弹劾,他也没有打击报复,把薪裁所弄好了,才是正事。
十月十七日,施亮带着黎牙实的骨灰抵达了密州市舶司,三天后,他乘坐火车抵达了大明京师,二十一日,休沐了一天的施亮,带着黎牙实来到了通和宫御书房,陛下很快就宣见了他们一行人。缇帅陈末昨天就找到了施亮的人,进行了询问,黎牙实被刺身亡的过程,大明已经完全了解。“臣保护不力,请陛下降罪。”施亮带着十名缇骑,来到了御书房请罪,他没护住保护目标,就是失职。
“众将士远渡重洋,异国他乡,何罪之有?免礼免礼。”朱翊钧看向了桌上那个亚麻布裹着的盒子,这是大光明教的礼法,只有重要的人,为光明献身的人,才能用亚麻布来包裹。
朱翊钧见施亮等人,仍未平身,叹了口气说道:“这是黎牙实的命,怪不得旁人,你们就十一个人,西班牙、教廷,铁了心的要杀他,也拦不住的。”
海防巡检当然厉害,但海防巡检也是人,脱离了大明的支持,他们能做的有限,能把黎牙实的骨灰带回大明,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之前能挡得住,是费利佩不舍得真的杀了黎牙实,费利佩临死前还心心念念,请黎牙实回去做托孤大臣“臣等叩谢陛下隆恩。”施亮这才带头谢恩,站了起来。
“黎牙实有没有绝笔信,或者未了的心愿?”朱翊钧问起了黎牙实的遗言,不要为他报仇,是他给亨利的遗言,不是给大明皇帝的遗言。
“有。”施亮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薄薄的书信和札记,递给了李佑恭。
“还是不要给他报仇。”朱翊钧打开了遗书,遗书显然是早就写好的,而遗书的第一句话,黎牙实就引用了《孙子兵法》: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远渡重洋攻伐西班牙、教廷,代价太大了,一场远洋战争就有可能打断万历维新的进程,这就是不合于利而止。
“再也没有人敢给朕编谣谶了。”朱翊钧看完了遗书,有些怅然若失,遗书很长,可在遗书里,他没有写皇帝的谣谶。
朱翊钧放下了书信,把大明要支持法兰西,打一场代理人的战争的规划,告诉了施亮,询问施亮的意见。
给黎牙实报仇是皇帝的私情,让泰西陷入动乱,加速西班牙的日落,让大明更好的接收遗产,是战略目的。
亨利是否值得投资?他那些胜利,是编出来的传奇故事,还是确有其事?大明对其支持多大力度,会给西班牙造成巨大的麻烦?亨利是否能够促成新教联盟的成立?新教和天主教的矛盾,是否已经到了不可调和只能兵戎相见的地步?
施亮久在法兰西,其意见非常的重要,他面对皇帝的询问,他照实回答。
西班牙的大方阵确实横行整个泰西,几近于无敌,亨利以少胜多,确实是真的,而且黎牙实抵达巴黎后,亨利又打了三百多次规模不同的仗,屡战屡胜,无一败绩,其军事天赋毋庸置疑。
黎牙实喜欢把亨利打仗戏称为化缘,那是真的化缘去了,谁不给就敲碎谁的乌龟壳,霸道、简单且直接,能打赢的时候,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亨利的愤怒也是真的,他已经明确下令要复仇,而且他必须要报仇,他的宰相被杀了,他不报仇,他这个法兰西国王也不必做了,没人会服他。
“陛下,臣在泰西多年,但依旧不能理解,为了几句经文的释义,就要兴兵攻伐,这经文释义就这么重要?”
“臣亲眼目睹过十几次,新教徒袭击天主教堂,血洗教区附近的村落,连孩子都不放过,也曾看到天主教兴兵数万,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施亮陈述了自己的疑惑,他一个大明人,亲眼目睹后,就觉得离谱。宗教是这样的,真的会为了几句经文释义打的头破血流,打的国破家亡。
“你无法理解,朕也无法理解。”朱翊钧也没有宗教思维。
“亨利要挑起的宗教战争,其实已经打起来了,只不过缺少了更加明确的敌我双方,促成新教联盟,需要一个发出倡议的人,还需要一个能够挑战西班牙大方阵的领军之人。”施亮解释了下眼下泰西的局势。记录历史,往往需要找到一个关键时间点、关键事件,作为纷争的标志,但战争在这个标志性事件之前,就已经在进行了。
事后,人们回顾历史,追认了某一事件为标志性事件而已。
“你觉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正义的?”朱翊钧当然明白施亮的意思,询问他的看法。施亮摇头说道:“都是坏人,不如杀包税官来得实在,只有把这些包税官杀绝了,泰西才能看到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