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9:棉花糖(1/2)
我们那个城市,叫甜城。
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沱江两岸一望无际的甘蔗林,秋天砍下来,一捆一捆地运到糖厂,榨出来的白糖像雪一样白。
这里的人吃白糖不稀奇,家家户户灶台上都有一罐,做菜放一点,泡甜水喝,逢年过节做糖包。
我们这些小孩,兜里常常揣着几颗硬糖,冰糖,但是从糖厂出的那种水果味的,五颜六色的糖,只有过年才能吃得上。
不过,那甜得齁嗓子。
可不一样。
不是糖,可能像梦一样。
像一朵白色的云,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一个竹签上,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没拿东西。咬一口,甜丝丝的,还没等嚼就化了,满嘴都是糖的香气。
街上的摊子,是我们小孩的圣地。
我还蹲在那机器旁边看了很久,我发现这并不是很复杂啊,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个圆圆的金属桶,底部有一个加热的小炉子,旁边连着一个马达,马达一转,桶就跟着转。
做的人舀一勺白糖倒进桶里,桶一加热,糖就融化了,化成糖浆。桶一转,离心力把糖浆甩出去,甩到桶壁上,遇到冷空气凝固成一缕缕的糖丝。
做糖的人拿一根竹签,往桶里一搅,那些糖丝就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大,越缠越蓬松,最后变成一朵云。
我们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看着那朵云从小变大,从透明变白,从一团变蓬。
等那朵云递到别人手里,我们咽了咽口水,心里想:
总有一天我也要买一个,然后出来挣钱。
那真的有点贵,要一毛钱一朵。
一毛钱在当时不是小钱,能买5颗水果糖,能租一本小人书看一天。
我娘说,一毛钱吃一口空气,不值得。
可我不这么想。
那不是空气,是糖。
是能看见、能摸到、能舔的糖。
我没吃过。
准确地说,我吃过一次,是别人请的。
那个别人是班里一个饭店老板的孩子,家里很有钱,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万元户了,而是十万元户了吧。
反正家里装修的很好,然后他跟我做了一年的同座,他就转走了,现在想来,那是我小学阶段最珍贵的友情了。
倒不是因为他给我买东西吃,而是我们经常一起下课后踢球,然后跑去捉鱼逮虾的,好不快乐。
他买了一朵,并有吃,而是把朝我递过来:
“给你舔一口。”
我舔了。
那一口,我记了三十年。
回到家,我跟我爹说:
“爹,你帮我做一个机器呗。”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
“做什么?”
“机器!就是街上卖那种,一个桶转啊转的,就能做出来。”
我爹放下斧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那东西怎么做?”
“知道!就是一个圆筒,底下有个小炉子,旁边有个电机,一转就行了。”
我爹“嗤”了一声,说你说得轻巧。
圆筒要焊,电机要买,炉子要砌,七七八八加起来,几十块钱下不来。
“几十块钱就几十块钱,做出来就能挣钱了!”
我急了。
我爹没理我,继续劈柴。
我蹲在旁边,看着斧头一起一落,木屑飞溅,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我爹在队上做电工,一天可以挣八块钱。
几十块钱,是他小半个月的工钱。
他不是舍不得,是不敢赌。
万一做出来的机器不好用,万一没人买,万一赔了……
他不敢想。
他是那种挣一分钱花一分钱的人,没有积蓄,没有退路。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老婆孩子、柴米油盐、家里的几亩地和工地上那堆砖头。
?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不死心。
每次赶场,我都跑去摊子跟前看。
看得久了,摊主都认识我了,笑着问:
“小朋友,买不买?”
我摇摇头,继续看。
他也没赶我,大概觉得一个小孩蹲在旁边,也是一种招徕。
我把那机器的结构看了无数遍。
圆筒是铁的,底下有三个轮子,跟桶一起转。
炉子是煤油的,有个小油壶,拧开阀门就能点火。
电机是直流的那种,不大,大概跟大人的拳头差不多,嗡嗡嗡地响,带着皮带轮转。
白糖倒进去,加热,旋转,出丝,一气呵成。
我回家找了一张纸,把结构画下来。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大概的结构都在。
我跟我爹说:
“你看,就是这么个东西,不难做。”
我爹看了一眼那张纸,皱了皱眉,把纸递回来:
“这个地方要焊接的,这里打孔,而且也没有电机啊,这怎么做?”
“那就先找个地方焊接,然后打孔安装电机啊!”
“呵,口气还不小,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我就问你,去哪借钱?”
“不用借钱,我自己攒!”
我爹沉默了,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攒钱。
那时候小孩攒钱的渠道,就那么几个:
捡废品、折纸袋、帮大人跑腿,偶尔偷摸卖两个鸡蛋。
我先从折纸袋入手。
村里有家杂货店,其实那个时候叫代销店,做个生意串串。
老板姓王,也是我们家远房亲戚,卖瓜子、花生、糖果。
瓜子是散装的,论斤称,称好了装进纸袋里卖。
纸袋从哪里来?
从我们这些小孩手里来。
王老板收手工纸袋,一分钱一个。
做法很简单:
找一张报纸,裁成正方形,对角线折两下,折成一个漏斗形,再把开口折一道边,压实了,就成了一个能装瓜子的纸袋。
我们放学以后,做完活,还要打兔草,割猪草,那个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兔子和猪不能吃同样的草啊?还要分开打?这是后面大了才明白的事情。
做完活就开始窝在家里折,折一个摞一个,摞到一百个就拿去换一块钱。
我姐折得最多。
她的手巧,折得快,手脚麻利,一天能折几十个。
我笨手笨脚的,折得慢,还折不整齐,王老板有时候不收,说太歪了装不了瓜子。
我姐就帮我返工,三两下调整好,王老板才收下。
我姐攒的钱,都买了吃的。
辣条、泡泡糖、冰棍,买回来就自己吃了,也不分我。
而我的钱不动,一分一分地攒起来,放在一个铁盒里,压在我枕头底下。
那个铁盒以前是我娘装针线的,盖子生锈了,扣不太紧。
我把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按面额排好: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每隔几天我就把钱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再放回去,心里默默算着离买电机还差多少。
可电机太贵了。
我去镇上的五金店问过,最小的直流电机,也要十几块钱。
加上皮带轮、轴承、铁皮、焊工……
没有三四十块钱下不来。
我攒了大半年,铁盒里才凑了六块三毛七分。
离目标还很远。
不过除了折纸袋,我还捡废品。
镇上有个废品收购站,在我们学校附近,也是我们同学家开的,每次去卖点废品,还挺不好意的。
老板姓谢,矮胖矮胖的,算账的时候眯着眼拨算盘,而我同学长得可帅气了,而且踢足球非常厉害,当时我们还是前后桌,后来转学了,不过到了高中我们又成为同学,这缘分啊。
我放学以后,就提着蛇皮袋在街上转。
捡废铁钉、废铁丝、破锅烂壶,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垃圾堆里捡到几个酒瓶。
酒瓶贵,一个能卖两分钱。
废铁便宜,一斤才几分钱。
有一次,我在电影院后面的垃圾堆里捡到一个电机。
不大,跟拳头差不多,外壳生锈了,可转子还能转。
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抱着电机就往废品收购站跑。
谢老板看了一眼,说:
“这电机坏了,卖不了几个钱。”
“坏了我修!”
我说。
谢老板笑了笑,给了我一毛钱。
一毛钱买一个电机,值了。
回家以后,我把它拆开,里面的线圈发黑了,有几根线断了。
我试着接,用烙铁焊,可线圈烧得太厉害,接了也没用。
我又跑去找我同学,让他帮忙看看他爸店里有没有旧电机卖。
他说好像有个,是他爸之前收的,旧的,风扇上拆下来的,还能转,要五块钱。
五块钱。
我半年的积蓄。
我没买。
电机买不起,我就想别的办法。
那时候学校开始搞素质教育,给加了手工课,就是教做车模、航模。
模型里有的装着小电机,用一节干电池就能转。
我厚着脸皮去问手工课老师,能不能借电机用。
老师是女的,姓肖,也是我同学的妈妈,年轻,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问我借电机做什么,我说做机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做个机器给我看看?”
肖老师说,眼里闪了一下。
我兴冲冲地把图纸掏出来,铺在桌上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没看懂。
不怪她,那画实在潦草。
可我嘴皮子利索,比比画画,把离心力、加热、出丝的流程讲了一遍。
肖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错。想法很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电机,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这个借你,用完了还我。”
我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可那个电机太小了,转起来有劲儿,可带不动一个铁桶。
我把电机装在木板上,接上电池,转是转了,可一放上桶就卡住,嗡嗡嗡地叫,就是不转。我
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后来我把电机还给了赵老师。
她问:
“做好了?”
我说没。
她没再问,把电机收进抽屉里,继续上她的课。
电机的事没着落,我就先做桶。
桶不用铁的了。
家里倒是有铁皮,我爹收了几块剩料,原是做水桶修修补补用的。
可焊工麻烦,我爹没工夫帮我焊——他也焊不了。
他说焊圆筒得用氩弧焊,找镇上的电焊铺,少说要五块手工费。
我心疼这钱。
“那用木头的行不行?”
我冲口而出。
我爹停下手里的活儿,回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木头怎么做圆筒?
我找了几个木条,钉成一个六边形的桶,外面箍上铁丝。
桶底用一块圆木板,中间钻个洞,插一根铁棍当轴。
桶壁上抹了一层蜡,怕糖粘在上面。
我把这个木桶给我爹看。
他围着转了几圈,不置可否:
“能转不?”
“能!”
我把轴插在两个木支架上,用手一拨,桶真的转了起来。
我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可他没骂我败家,没说我瞎折腾。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肯定了。
我自然懂。
可电机还是没有。
我爹看我没日没夜地拧那块木板,有一天忽然说:
“实在不行,用脚踩的?”
脚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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