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9:棉花糖(2/2)
人力驱动。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是啊,没有电机,可以用脚踩啊!
那些缝纫机、磨磨机,不都是脚踩的吗?
我激动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设计“脚踏离心机”。
用自行车链条和飞轮,脚一蹬,桶就转。
我爹给我找了几根旧链条、一个烂飞轮,又找了一块厚木板当踏板。
我叮叮当当地捣鼓了好几天,反复拆装了七八遍,链条总算挂上了。
一蹬,桶转了。
转得还不慢。
可问题是,桶转起来了,加热怎么办?
手没法同时搅加热的炉子。
那时候没有煤气灶,烧煤油炉子要调火,还得不时拨一拨。
“这不明摆着,你用脚踩了,手腾出来加热嘛。”
我爹在旁边看我忙活,难得给我指导方向。
我愣了一下,还真是。
我把支架和脚踏板分开摆好,脚踩链条,手拨炉子,再捏着竹签等出丝。
可是白糖倒进桶里,桶是转了,糖也甩出来了,可没出丝。
甩出来的糖浆一坨坨地糊在桶壁上,结成硬块,黑乎乎的,像煤渣。
我试着调转速,踩得快一点、慢一点,都不行。
试了十几次,浪费了小半斤白糖,一粒糖丝都没做出来。
灶台一片狼藉。
我娘回来差点骂我——那半斤白糖是她攒着过年包汤圆的。
“别折腾了。”
我爹说,
“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我不服气,可我没法反驳。
事实摆在那儿——我做不出来。
那个木桶,后来被我放在屋檐下,风吹雨淋的,慢慢散架了。
木条裂开,铁丝生锈,底板也翘了。
我娘收起来,扔到杂物间里,跟那些不用的农具、破锅、旧衣服堆在一起。
我上初中以后,偶尔才会去杂物间找东西,会看见那个木桶,灰扑扑地靠在墙角,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
有时候我会蹲下来,摸一摸那些裂开的木条。
上面有我刻的记号,有我用铅笔写的“电机”“链条”“轴承”,字迹模糊,可还能看见。
我记得做它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钉木条时钉子歪了,砸到手,疼得龇牙咧嘴;箍铁丝时把手勒出了血;磨轴的时候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擦,擦得手都起泡了。
那时候的劲头,现在想想,真是有点傻。
可那种傻,让我觉得自己还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上了高中,镇上卖的摊子渐渐少了。
不是没人吃了,是卖的人老了一茬,年轻人不爱干这个,嫌脏嫌累嫌不挣钱。
后来偶尔还能见到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车上绑个铁桶机,在学校门口蹲着,有胆大的老师骑过还要担心安全。
有一回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那个老头在做。
他做得很慢,动作笨拙,糖丝也不够蓬松,稀稀拉拉的,像一团没有梳好的头发。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不是怀念,是在想一件事——这机器,当初要是我做出来了,现在会怎样?
也许我会在街上摆个摊,放学以后卖,挣一毛两毛的零花钱。
也许我的摊子生意好,旁边还会有人跟风也支起一个铁桶。
也许我挣够了钱,买了新电机,
做了更好的桶,做得比他还大还蓬松。
也许我爹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子还行。
可也许,就是一台破铜烂铁,转几回就散了架,没人买,连白糖钱都赔进去。
最后那个木桶窝在杂物间,落满灰,和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很少回镇上。
偶尔回来,看见街上那些小孩手里举着,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朵朵彩色的云。
已经不是纯白的了,加了色素,甜得发腻。
我买过一个,咬了一口,太甜了。
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记忆里的,只有白糖的甜,干净,不腻。
像那年同学递过来的那一口,舔一下,整个人都化了。
现在的,加了太多东西。
不只是颜色,还有香精、糖精、甜蜜素。
吃不出白糖的香味了。
也许变的不是,是我。
有一年过年回家,我整理杂物间,又翻出了那个木桶。
它已经完全散了,木条一堆,铁丝一坨,底板裂成好几块,轴上的铁棍锈得面目全非。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木条一根一根地拼起来,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
拼完了,我坐在那里,看着我爹年轻时候劈的木条,看着我小时候钉的钉子。
钉子歪歪扭扭,有几根钉歪了,又拔出来重新钉,把木头都钉裂了。
我忽然笑了。
笑自己那时候的傻劲。
也笑自己到现在还是那股傻劲——写了这么多字,画了那么多画,还是想着要“做”点什么出来。
可那种傻劲,不是坏事。
它是心里的火,不灭的。
哪怕做不成,也得把木桶做好。
木桶做好了,电机总会有的。
那天晚上,我跟我爹喝酒。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清流河的河床,一条一条的,沟壑纵横。
他端酒杯的手有点抖,夹花生米要夹好几次才能夹起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爹,你还记得不?”
我说。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
“什么?”
“就是小时候,我想让你给我做个机器。你嫌贵,没做。”
他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
“哦,那个。”
他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整天捣鼓,弄得满院子木屑。你娘骂你好几回。”
“后来我做了个木头的桶,没电机,用脚踩。”
“嗯,记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做成嘛。”
“要是当初买电机了,会做成不?”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做成了又怎样?”
我想了想,答不上来。
“都是命。”
他说,
“你命里不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许他是对的,我挣不了这个钱。”
“挣钱不挣钱的……”
我爹把酒杯放下,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读那么多书,写那些字,不也挺好。”
我没接话。
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可那是我第一次想做的事。
比读书早,比写字早。
比什么都早。
后来我想,也许我爹不给我做那个机器,是对的。
他不是不想帮我,是不敢。
他怕我失望,怕我花了钱做出来不能用,怕我受打击。
他那一辈子,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打击,他不愿意让我这么小就经历那些。
他宁愿我做一个普通的、没什么出息的小孩,平平安安长大,也不愿意我做一个有想法、有冲劲、可能失败的小孩。
他不是不爱我。
他是太爱我。
爱到连尝试的风险都不敢让我承担。
可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
比如想做机器的执念,比如想当兵的执念,比如想写字的执念。
它们像那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压上石头,它就歪着长,浇上开水,它就从缝里钻。
总有一天,它会钻出来,不怕砸,不怕烫,不怕别人说你是疯子。
我后来没做成机器,可我做成了别的东西。
那个木桶散了,可那股劲没散。
现在,我儿子也到了当年我那岁的年纪。
他喜欢做手工,用彩纸折蝴蝶、折千纸鹤,折了一窗台。
有一天他问我:
“爸爸,你小时候喜欢折什么?”
我说:
“折纸袋。”
“纸袋?就是装东西的那种?”
“对,一分钱一个,折一百个能换一块钱。”
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为什么要折纸袋?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因为我想攒钱买电机,做机器。”
“机器?”
他兴奋了,
“你会做?那你给我做一个!”
“我不会。”
他撇撇嘴,失望地走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小背影,忽然想——也许我应该试试。
不是真的去做,而是告诉他那个故事。
告诉他,他爸爸小时候有多傻,为了一个破机器,攒了一两年钱,最后还是没做成。
可那个傻劲,留下来了。
留在我骨子里,留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里。
的执念,后来变成了一种隐喻。
它代表所有想做而没做成的事,所有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所有被现实压碎的梦想。
可它不是碎的。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活在了别的地方。
活在我折纸袋时磨出的茧子里,活在我画图纸时用秃的铅笔头里,活在我拆电机时烫伤的手指里,活在我写这篇文字的每一个笔画里。
它没有消失。它一直都在。
就像那个木桶。
散了,可还在。
。。。。
今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
我一个人溜达到镇上,走了一圈。
电影院拆了,粮站关门了,围墙都塌了大半。
桥还是那座桥,可栏杆换了新的,路灯也换了,桥头的包子铺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在街上走,忽然看见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朵。
粉红色的,蓬松松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咬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糖丝,黏糊糊的。他妈妈蹲下来帮他擦,一边擦一边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有点湿。
那小孩大概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曾经多么想要一朵这样的云。
可他吃不起,也不敢要。
他只能自己动手做,做了大半年,还是没做出来。
可那个没做出来的,陪了他大半辈子。
走到哪儿,它都在。
像一朵不散的云。
轻飘飘的,可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写到这里,我想起笔记本里还夹着当年画的那张图纸。
纸早就黄透了,折痕处破了洞。
可那几根线条勉强还在——一个圆筒,一个炉子,一个电机。
我把图纸拍了张照片,传进手机。
其实我也不知道传给谁。
就是不想让它消失。
就像那个木桶,散了,也得有人记得它曾经是一个桶。
不是为了装糖,是为了装一颗少年的心。
甜城不产。
甜城产甘蔗,产白糖,产出很多甜的东西。
可最甜的那一口,我没吃到。
我自己做的。
没做出来。
可那个味道,我尝了。
比什么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