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我供出的研究生,成了婆家的免费保姆(1/2)
我弟结婚那天,我爸喝多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研究生啊,全村第一个研究生,嫁人一分钱彩礼没要,人家还嫌她是农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角落里剥虾。
虾壳很硬,扎进了指甲缝里,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知道我爸说的是谁。
我堂妹,田苗。
我们村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研究生的姑娘,从小比我聪明比我漂亮比我能干,全村人都说田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一个女状元。
可是今年年初她结婚,男方家在县城,做小生意的,据说家境殷实。苗苗妈提前半年就开始张罗彩礼的事,十八万八,图个吉利,这在咱们那儿不算高,隔壁村二丫初中没毕业都要了十二万八呢。
结果男方那边来了一句:“都研究生了,还讲这些封建习俗?”
苗苗当时就在场,脸上挂不住,咬了咬牙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那就不要了。”
不要了。
二十六年,从小学到研究生,她爸田叔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钢筋,她妈在镇上服装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好不容易供出来的研究生,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当时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我自己也没立场。
我叫田颖,在一个二线城市的私企做中层管理,听起来体面,其实就是个高级打工的。月薪刚过万,扣完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三千块就算不错了。三十一岁了,没结婚,没对象,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你看看人家苗苗,都结婚了,你呢?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可能是看多了身边人的故事,总觉得婚姻这件事,像一场豪赌。赢了的人寥寥无几,输了的,连底裤都不剩。
我同事林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姐是我们部门的主管,今年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她老公在另一个城市上班,两个孩子跟着她在本地读书。我一直觉得她的人生是开了挂的,事业家庭两不误,简直完美。
直到去年年底的公司年会上,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田,你别学我,千万别学我。”
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初为了他辞了老家的工作,跟着他来了这个城市,我爸妈一分钱彩礼没要,还倒贴了十万块钱给我们付首付。结果呢?”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人家说,你太强势了,你让我在家里没有尊严。”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姐又灌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上周我发现他给别的女人转账,五千五千地转,我查了一下,转了快半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能怎么办?离婚?两个孩子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他们当初为了我受的那些委屈,难道要再受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就趴在桌上哭了,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干坐着,听她哭。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林姐,想苗苗,想我自己。
苗苗结婚那天我去了,婚礼办得不大,在县城一家中档酒店,男方那边来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苗苗穿着白色婚纱,化了妆,确实漂亮。
可是我感觉她笑得不怎么开心。
准确地说,是那种努力让自己开心,但眼睛里没有光的笑。
我观察了一整天,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敬酒的时候,她婆婆一直在旁边指挥,“苗苗你站这边”“苗苗你笑一下”“苗苗你少喝点酒,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呢”,苗苗就真的跟个木偶似的,被拨来拨去。
比如吃饭的时候,苗苗刚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她老公就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隔壁桌,意思是让她过去给长辈敬酒。苗苗放下筷子就去了,那一筷子菜始终没吃到嘴里。
比如婚礼结束后,我在洗手间碰到她,她正在补口红,我从镜子里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就问了一句:“咋了?”
她迅速眨了眨眼,说:“没事,隐形眼镜不舒服。”
我没再问。
有些事情,问出来就是揭伤疤。
婚礼后的第三个月,我回村看望我爸妈,顺道去了苗苗家。田叔坐在院子里抽烟,田婶在厨房忙活,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坐下来跟田叔聊天,一开始聊些有的没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了苗苗。
田叔猛吸了一口烟,皱着眉头说:“上个月回来了一趟,瘦了好多,问她啥都不说。”
“可能是刚结婚,不太习惯吧。”我说。
“不习惯个啥!”田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她那个婆婆,事儿多得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挑刺,说苗苗不会做饭,说苗苗不会收拾屋子,说苗苗连个孩子都不会照顾——她小叔子的孩子!”
“啥?还让她带孩子?”
“可不是嘛!”田叔越说越激动,“苗苗是研究生啊,是正经八百的研究生!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教的是高中语文!结果嫁过去以后,周末还得回家给她婆婆做家务,给她小叔子带孩子,你说这叫啥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我就说,不能不要彩礼,不要彩礼人家不重视你。”田叔又点了一根烟,“苗苗她妈也说,哪怕少要点,六万六也行啊,图个吉利。可是苗苗那倔脾气,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是为了你们好。”我说,“她不想让你们因为彩礼的事被人说闲话。”
“为我们好?”田叔苦笑了一声,“她现在过得不好,我们能好到哪去?”
这句话扎得我心口疼。
是啊,父母要的从来不是那点彩礼钱,他们要的是女儿在婆家不被看轻,不被欺负,不被人当成是倒贴过来的便宜货。
可是这些,苗苗不懂吗?
我觉得她懂。
她只是太要强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所有人知道,她田苗不需要靠彩礼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结果呢?
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年后,苗苗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她怀孕了,但是流产了,据说是因为操劳过度。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心疼和气愤。
“你说那个婆婆是不是人?苗苗都怀孕了,还让她干这干那的,苗苗每天下班回去还得做饭,周末还要带孩子,那孩子多皮实啊,上蹿下跳的,一不小心就撞到苗苗肚子上了……”
“妈,”我打断她,“苗苗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呢,她爸妈都去了,你田叔发了好大的火,差点跟她婆家打起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我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住在一个隔断间里,隔壁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女的也是研究生,学的是建筑设计,在一家小公司画图纸,男的做销售,天天应酬到半夜回来。
那时候我经常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
女的说:“我当初为了你放弃保研的机会,你现在就这样对我?”
男的说:“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女的说:“好,你没逼我,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然后就是摔门声,哭泣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后来那个女的怀孕了,辞职了,回了老家。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我搬走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但我经常会想起她,想起她说“都是我的错”时候的声音,那种绝望又倔强的语气,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我没有错,但我认了。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没有早早结婚,没有为了谁放弃什么。
但我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挺可悲的,三十一岁了,连一个能让我放弃什么的人都没有。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给我介绍对象,隔壁村的谁谁谁,县城里的谁谁谁,单位里的谁谁谁。我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推掉,不是说太忙了,就是说不太合适。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我妈有一次急了,“你都三十一了,再挑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就没人要呗。”我说。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不是不想结婚。
我只是有点怕。
怕遇到一个不理解我的人,怕为了婚姻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怕像林姐一样人到中年才发现枕边人早就变了心,怕像苗苗一样用不要彩礼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轻视。
可是这些我能跟我妈说吗?
不能。
在她看来,这些都不是理由,我就是在挑,就是在作,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我选择沉默。
沉默是金,沉默是成年人最好的保护色。
苗苗出院后,回了娘家。
我抽空回去看她,发现她变了很多。瘦了,脸色也不好,眼睛
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我来了,勉强笑了笑。
“姐,你来了。”
“嗯。”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还是那副要强的样子,“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你婆婆呢?没来?”我问。
苗苗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她忙,来不了。”
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田婶悄悄跟我说了实话。
苗苗住院那几天,她婆婆就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她老公倒是天天来,但来了也是玩手机,苗苗要喝水都是自己下床倒的。
“你是不知道,”田婶抹着眼泪说,“苗苗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那个婆婆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在那打电话,说什么‘哎呀不就是流个产嘛,现在的年轻人娇气得很’。”
我握着水杯的手都在发抖。
“田叔呢?”我问。
“你田叔跟她婆家闹翻了,说要把苗苗接回来住,她婆家那边还不乐意,说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在娘家坐月子的道理。”
“放屁。”我忍不住说了脏话。
田婶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后来苗苗还是在她妈家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老公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待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店里忙。她婆婆一次没来过,倒是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催苗苗回去的,说什么家里没人做饭,她公公的血压又高了,需要人照顾。
苗苗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挂了电话就发呆。
我陪她的时候,她会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但绝口不提她婆家的事。我知道她是在逃避,不愿意面对那些糟心事,我也没逼她。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苗苗突然说了一句:“姐,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错了?”
“啥错了?”
“不要彩礼。”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不知道。”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
“可是我爸妈供我读了那么多书,不是让我去给别人当保姆的。”苗苗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爸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的钢筋,我妈在服装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他们的腰都是弯的,手都是糙的,他们供我读书,是想让我活得比他们好,不是让我……不是让我活得还不如他们。”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你知道我婆婆怎么说我吗?”苗苗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心疼,“她说,不就是个研究生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街上随便拎一个都是大学生。她还说,我嫁到他们家是高攀了,他们家是县城的,我们家是农村的。”
“放她的屁。”我说。
苗苗被我逗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出来。
“姐,”她擦了擦眼泪,“我真的好累。”
我抱着她,没说话。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她总是考第一名;想起她考上研究生那年,田叔喝了好多酒,高兴得像个孩子;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白婚纱的样子,美得像仙女。
可是现在,那些美好好像都变得很遥远了。
苗苗最终还是回了婆家。
不是我或者田叔田婶逼她的,是她自己决定的。她说她不能一直住在娘家,别人会说闲话。她还说她相信自己能把日子过好,她不想让任何人看笑话。
送她走的那天,田叔站在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田婶红着眼圈往她包里塞吃的。
“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田婶说,“妈养你。”
苗苗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像极了我自己。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打拼,每次回家都是高高兴兴的,走的时候也笑得云淡风轻,但其实每次转身的瞬间,眼眶都是湿的。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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