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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他说要给我随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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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颖的故事

我这辈子最荒唐的时刻,发生在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里,手里捏着手机,听着那头一个陌生男人用极其真诚的语气对我说:“田小姐,你来帮我们主持,我还给你随礼六百块。”

我差点把咖啡杯捏碎。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对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五百块主持费,另外我再随礼六百。”

我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五百减六百,等于我倒贴一百。

“所以,我来主持,还得亏一百块给你?”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哎呀,账不能这么算嘛,”对方笑了,笑得还挺憨厚,“随礼是随礼,主持费是主持费,你随了礼,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谈什么亏不亏的。”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这通电话是我妈硬塞给我的。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六,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叫主管,说难听点就是打杂的——管考勤、管报销、管年会节目、管老板的情绪,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在省城这种地方,够活,但活不出什么滋味。

我妈一直觉得我这份工作“不正经”。

“你看看人家张婷,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带编制,一个月公积金比你工资都高。”她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

我不敢顶嘴。

张婷是我表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比我小三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温柔柔,大学毕业就考上了市一中的编制,教初中语文。我妈提起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我不讨厌张婷。她确实挺优秀的,对我也客气,逢年过节见了面还会甜甜地叫声“姐”。但我妈那种明里暗里的比较,让我每次回老家都像上刑。

我们家在青石镇,一个在地图上要找半天的小地方。镇子不大,人情却大得吓人。谁家闺女考上了编制,谁家儿子娶了城里媳妇,不出半天就能传遍三条街。在这种地方活了几十年,我妈把“面子”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而我,显然没能给她挣到这个面子。

那天晚上,我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颖颖,你下周六有空没?”

“下周六?”我搅了搅锅里的面,“可能要加班,怎么了?”

“你二姨夫的侄子要结婚,想找人主持婚礼。”

我差点把筷子掉锅里。

“妈,我又不是干这个的。”

“你不是在大学里主持过晚会吗?就那个什么‘金话筒’比赛,你还拿了二等奖呢。”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我哀嚎,“而且那是学校的活动,跟婚礼能一样吗?”

我妈根本不听:“人家找了好几个婚庆公司,都要一千多,你二姨夫听说你在城里做这块——”

“我没做这块!”我打断她,“我做的是行政!”

“行政不就是管这些的吗?”我妈的语气理直气壮,“反正你能说会道的,去帮个忙怎么了?都是亲戚,你总不能看着人家花冤枉钱吧?”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她能理解的拒绝方式。

“妈,我的主持报价是八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八百?!”我妈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抢钱呢?你二姨夫说了,预算就五百。”

“那就让他们找五百的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都是亲戚,你就当帮个忙——”

“帮忙和免费是两回事。”

“那你便宜点,五百就五百嘛。”

“不行。”

“你这孩子——”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泡面已经坨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二姨亲自打电话来了。

“颖颖啊,你妈跟你说了吧?就你姨夫他侄子的婚礼——”

“二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耐心,“不是我不想帮忙,是五百真的太低了。我公司年会主持一场,劳务费都是一千五起步。”

“那不是公司嘛,都是亲戚,你少收点——”

“我已经少收了。”

二姨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语气,开始走温情路线:“颖颖,你知道你姨夫这个侄子多不容易吗?小伙子叫陈磊,从小没了爹,他妈一个人拉扯大的。现在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求特别高,光彩礼就要了十八万八。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太多钱来办婚礼了,你就当可怜可怜——”

我闭上眼睛。

这种话我听太多了。

在青石镇,谁家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总是要让我来承担这些难处。

“二姨,这样吧,我最低就六百,再低真的不行了。”

“六百啊……”二姨在那边犹豫,“那我问问磊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然后昨天下午,那个“磊子”亲自打来了电话。

“田小姐你好,我是陈磊。”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年轻,听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说话带着一股子老实人的憨劲儿。

“你好。”

“是这样,二姨跟我说了你报价六百的事——”

“嗯,这是最低价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说,“我不是要还价。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能不能就按五百收,然后……”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足勇气。

“然后什么?”

“然后你来主持,我另外再给你随礼六百块。”

我愣了整整五秒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主持费收你五百,然后我给你随礼六百?”我试图理清这个逻辑,“等于我倒贴一百,还白给你干一场活?”

“不不不,”陈磊急了,“账不能这么算。你随了礼,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这情分不比一百块钱值钱吗?”

我握住咖啡杯,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找了几个主持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说实话。”

“……五个。”

“都被你气跑了吧?”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继续说,“不是因为他们嫌五百少——虽然确实少——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被人当傻子。”

“我没把你们当傻子——”他急着辩解。

“你给人家五百,让人家随礼六百,这不是把人家当傻子是什么?”

“可是——”

“你想省钱,我理解。你想维持人情,我也理解。但你不能拿别人的付出做人情。一场婚礼主持,我要提前去看场地,要跟你们对流程,要准备稿子,当天要站好几个小时。这些在你眼里,值不值一百块?”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冷。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陈先生,我给你一个建议,”我放慢了语速,“要么痛快给八百,要么就找别人。人情是情分,生意是生意,你别混在一起,到最后情分也没了,生意也做不成。”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包子铺的肉香味。我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于严肃了。

但那句“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我不近人情。

是这些年在外面,我被“人情”这两个字坑怕了。

我想起去年的一件事。

公司有个同事叫周姐,比我大八岁,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去年她儿子满月,请我过去帮忙拍照——我大学时候玩过一段时间摄影,水平就那样,但放在普通场合勉强够用。

我去了。

那天我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三点,拍了将近一千张照片。回家之后又花了两天时间修图,把挑出来的两百多张发给她。

周姐很开心,在朋友圈连发了好几条,配文都是“感谢小田,拍得太好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没收到一分钱,也没收到任何像样的感谢。后来我才知道,周姐跟其他同事说的是:“小田帮忙嘛,都是同事,谈钱多俗气。”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最爱说“谈钱俗气”的人,往往最会用“不俗气”的方式占你便宜。

包子铺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再过半小时就能下班。今天周五,晚上不用加班,我打算回去洗个澡,看一部电影,早点睡觉。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还是陈磊,拿起来一看,是我表妹张婷。

“姐,周末有空吗?”她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甜甜的笑意。

“怎么了?”

“我想去逛商场,买几件秋天的衣服。你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呗。”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跟张婷逛街。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每次跟她出去,我都会深刻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

她买衣服看的是款式和面料,我看的是价签。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刷一件八百块的衬衫,而我得算了又算,确认这个月房租交了之后还能剩多少。

“姐?”张婷在那边喊我。

“行吧,”我说,“周六下午?”

“好啊好啊,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隔壁工位的小林探过头来:“田姐,晚上去不去唱歌?我们组里几个说要去KTV。”

“不去了,累。”

“你最近怎么老是累?”小林歪着头看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你个头。”我白了她一眼。

小林嘻嘻哈哈地缩回去了。

我关了电脑,背上包,跟还在加班的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办公室。

写字楼外面是一条拥挤的小街,两边全是各种小吃店。下班时间,街上到处都是跟我一样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年轻人。有人脚步匆匆,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人在路边摊前排队买煎饼果子。

我穿过人群,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颖颖,磊子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一顿。

“他说你把他骂了一顿?”

“我没骂他。”我叹了口气,“我就是跟他把账算清楚。”

“你这孩子,人家也不容易——”

“妈,”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我不容易的时候,有人替我想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每个月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一千五,偶尔生个病去趟医院好几百。我省吃俭用三年才攒了两万块钱。你们觉得六百是小钱,可对我来说,那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我不偷不抢,靠本事挣钱,凭什么要我亏本去给别人做面子?”

我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我鼻子一酸。

“还行。”我别过头,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情绪。

“那磊子那边,我就回绝了。”

“嗯。”

“周末回来一趟吧,妈给你炖排骨。”

“……好。”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地铁站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洗完澡,窝在沙发里打开外卖软件。划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最便宜的那家麻辣烫。

等外卖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田小姐,我是陈磊。”

我差点直接挂电话。

“你先别挂——”他好像预判了我的动作,赶紧喊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

“我想通了。”

“嗯?”

“就按你说的,八百。”

我愣了一下。

“不过,”他飞快地补充,“你能不能先过来看看场地?我们那个场地有点特别。”

“特别?”

“嗯,是在……”他顿了一下,“是在河边。”

“河边婚礼?挺好的啊。”

“不是那种河边,”陈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是……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皱起眉头,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什么东西。

“地址发我。”

“好,周日行吗?我全天都在。”

“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麻辣烫到了,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张婷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今天被学生夸好看了哈哈哈”。底下几十个赞,还有我妈的评论:我们家婷婷真好看。

我往下滑,看到周姐发了一条“儿子第一次叫妈妈,感动哭了”。配图是她抱着儿子的九宫格。

再往下,是小林发的聚餐照片,一桌人举着酒杯笑得很开心。照片里有我空荡荡的工位。

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麻辣烫吃完,然后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楼群里亮着无数盏灯。

我忽然想起我妈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是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活在一个永远欠着别人的世界里。

欠我妈一个体面的女儿,欠亲戚们一份热心肠,欠这个世界一场不讨价还价的好意。

可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想欠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欠我。

周日,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青石镇。

先回了一趟家。我妈看见我,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我上看下看,嘴里一个劲儿说“瘦了瘦了”。

“你再瘦就成竹竿了!”她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排骨。

“我没瘦,是你每次都觉得我瘦。”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振振有词。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插一句:“颖颖工作累不累?”

“还行。”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

在家吃完饭,我跟我妈说要去陈磊那边看场地。

“你真接了啊?”我妈有些意外。

“八百块呢,不接白不接。”

我妈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颖颖,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

“妈,”我打断她,“我得走了,约了两点。”

陈磊给的地址在镇子最东边,靠河的地方。

青石镇边上这条河叫白鹭河,小时候我们夏天经常去河里游泳抓鱼。后来上游建了工厂,水变浑了,就没人去了。再后来工厂关了,河水慢慢变清,但那些记忆里的夏天,再也回不来了。

我沿着河边的小路走,远远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搭着一个台子,用红布和气球装饰着,看起来有些简陋。台子对面摆着几排塑料凳子,用白色椅套罩着,远远看去倒是像那么回事。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台子上忙活。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锤子,在敲什么东西。

“陈磊?”

他转过身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他确实不丑,浓眉大眼,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而是因为他在做的事。

他在修台子上的一个木栏杆。

准确地说,他在把一块旧木头换下来,装上一块新木头。动作很熟练,锤子落下去又稳又准,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活。

“田小姐?”他从台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了。”

“你这是在……”

“哦,这个台子是借的,有点旧了,我修一修。”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那个,你往这边站,我给你说说情况。”

他领着我走到台子侧面,指了指台前的那片空地。

“场地就这么大,大概能坐五六十个人。到时候音响放这边,你站台上主持,我跟我媳妇站台下边——”

“等一下,”我打断他,“你们不站台上?”

“不站,”他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往河边飘了一下,“我们不能上台。”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们绕到了台子后面,那里有一小片草地,草地尽头就是河。

河水安静地流着,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金光。

“这里,”陈磊指了指河边的草地,“到时候要放一张桌子,摆上香炉和照片。”

“照片?”

“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哥的照片。”

我愣住了。

“我哥比我大三岁,”陈磊蹲下来,看着河面,“三年前,他在河里救人,没能上来。”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腥味。

“他那时候刚订婚,”陈磊继续说,“未婚妻叫小娟,是我们隔壁村的。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呢?”

“后来,”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河里,“后来小娟等了他两年。等到第三年,她家里逼着她嫁人。”

我沉默地听着。

“她要嫁的那个人,是我。”

陈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你们——”

“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周六,我要娶我哥的未婚妻。”

河面上的光晃了晃,像是碎掉了一样。

“为什么不上台?”我问。

“因为这台子,是我哥当年准备娶小娟时搭的。”

我转头看向那个简陋的木台子,忽然觉得它不是简陋,是陈旧。红布是新换的,气球是新的,但那几根柱子、那块台板,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没来得及用。”陈磊说,“所以我想,让小娟从这个台子前面走过去,让她看看台子后面我哥的照片。这样,也算是三个人一起,把这个婚结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始终没有哭。

“我知道这很怪,”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找了好几个婚庆主持,一听这个情况,都说不接。有的说晦气,有的说怕弄不好惹麻烦,还有的说要多加钱。只有你二姨劝我找你,说你在城里见过世面,不会觉得这个奇怪。”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电话里他那一句“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原来那句“朋友”,是这个意思。

不是攀交情。

是真的想交心。

“田小姐,”陈磊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之前打电话说随礼的事是我犯浑。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请人好好主持这场婚礼,但我也知道这事不太好开口。我怕人家觉得我们家神经病。”

“你不神经病。”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们家,”我环顾四周,看着那片河水,看着那个旧台子,看着那些新换的气球,“挺重情义的。”

陈磊的眼睛又红了一分。

“八百块,我接了。”我说。

“真的?”

“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让我随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河面上飘开,惊起了一只白鹭,扇着翅膀飞远了。

“好,不随礼,不随礼。”他笑着说,笑完又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田小姐。”

“叫我田颖就行。”

“田颖,”他念了一遍,“好听。”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磊,你哥叫什么?”

“陈岩。岩石的岩。”

“好名字。”

我继续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身后传来陈磊继续钉木头时锤子发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坚定。

我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好像不止八百块。

走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吃饭,我说快了快了。路过镇口的小卖部时,我看见门口聚着几个大妈在聊天。

“……听说了吗?老陈家那二小子要娶小娟了。”

“啧啧,哥没过门就走了,弟弟接手,也不知道该说是重情还是——”

“嘘,小声点,人家也不容易。”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我爸坐在桌前等我,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场地看得怎么样?”我妈问。

“还行。”

“磊子那孩子,”她给我盛了碗汤,“从小就老实,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就是命苦,爹走得早,好不容易大哥出息了,又出了那种事。”

“大哥是怎么出事的?”我问。

我妈叹了口气:“那年夏天发大水,白鹭河涨得厉害。有个小孩掉河里了,陈岩跳下去救人。孩子救上来了,他自己……唉,被水冲走了。”

“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人。”我爸补充了一句。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小娟那姑娘,”我妈继续说,“当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后来慢慢好了,但一直不愿意嫁人。她家里急得不行,给她介绍了多少个,她看都不看。”

“那怎么后来——”

“是磊子,”我妈说,“磊子一直照顾她。不是那种追人家的照顾,就是隔三差五去帮忙干点活,送点东西。不说话,不打扰,帮完忙就走。”

“小娟一开始不搭理他。后来大概是时间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就接受了。去年底,两家商量着把事办了。”

我低下头,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却没什么胃口。

“磊子想在河边办,说是他哥以前就打算在河边娶小娟。有人说不太吉利,但磊子坚持,”我妈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柔软,“这孩子,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哥看看。”

我爸在一边忽然开口:“有情义。”

他难得夸人。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我妈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妈。”

“嗯?”

“你觉得陈磊做得对吗?”

我妈的手顿了顿。

“这种事情,没有对不对的,”她低着头洗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磊子选择这样活,那是他的心意。别人理解不了,那是别人的事。”

我想起电话里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是在算计什么。

他是在笨拙地——把自己能给的都摆出来。

主持费不够,他拿人情补。人情不够,他拿真诚补。

只是这世道,肯花时间理解这种真诚的人,太少了。

晚上,我躺在我妈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手机亮了。

张婷发来一条微信:“姐,你回来了?明天陪我去逛街吧!”

我回了个“好”。

然后她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又问了一句:“听说你要给陈磊主持婚礼?”

消息传得真快。

“嗯。”

“哇,他那个事情我也听说了,好感人。”张婷发来一个抹眼泪的表情,“姐你真厉害,敢接这种婚礼。”

“有什么不敢的。”

“我同学她姐是做婚庆的,听说陈磊也找过她,但她姐说这种活儿太容易出问题,万一现场出了什么状况——”

“能出什么状况?”

“就比如小娟忽然情绪崩溃啊,或者男方家里有人反对啊什么的。”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过去:“那又怎么样?日子是他们的,婚是他们结的,别人怎么想关他们什么事。”

张婷可能感受到我的语气不太好,连忙发了一串“嗯嗯”,然后说“姐你别生气”。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河边,陈磊蹲在那里扔石子的样子。那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机油。

他大概平时干的都是力气活。

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干力气活的年轻人,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方式,就是把哥哥没来得及娶的人娶回家,把哥哥没来得及用的台子修好,在哥哥没来得及站的地方——放一张遗像。

这比任何海誓山盟都实在。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期待那场婚礼了。

第二天下午,我坐大巴回城,在约定的商场门口等张婷。

她迟到了十五分钟,一路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姐——姐——”

“跑什么,又不是来不及。”

“我怕你等急了嘛。”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张婷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头发扎成马尾,化了淡妆。站在商场门口,看起来青春洋溢,像一株刚刚绽放的栀子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跟她站在一起,像是差了辈。

“走吧,”我说,“你想逛哪家?”

“先去三楼看看,我听说新开了家店,风格偏法式——”

我们坐扶梯上楼。商场里人不多,周六下午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还在家里睡午觉。

张婷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老师八卦了,教导主任又发了什么奇葩通知。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对了姐,”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你们公司那个周姐吗?”

“知道啊,怎么了?”

“她儿子是不是生病了?我看她朋友圈发了在医院的照片。”

我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就昨天,发了好几条,看起来挺严重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却没看到——可能是昨天那条,被我不小心划过去了。

“什么病知道吗?”

“好像是肺炎,”张婷说,“小孩子肺炎可大可小,挺吓人的。”

我没说话。

“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张婷小心地问。

“看她?”我冷笑了一声,“她去年让我帮忙拍满月照,一分钱没给,还到处跟人说‘谈钱俗气’。这种同事,有什么好看的。”

张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我就是觉得,毕竟是同事,万一人家有难处——”

“她有难处的时候想起我是同事了。我有难处的时候,她在哪儿?”

张婷不说话了。

我们在三楼逛了一圈,张婷试了好几件衣服,最后买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我在旁边帮她参谋,看她对着镜子转来转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她妈。

“姐,你不买吗?”

“我没看到合适的。”

“那边有打折区——”

“算了。”

张婷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姐,去吃饭吧,我请你。”

“不用——”

“说好我请的!”她拉住我,一脸认真,“你要是不去,我就生气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她进了一家湘菜馆。

点完菜,张婷托着下巴看我。

“姐,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啊。”

“你别骗我。我看你朋友圈好久没发了,电话里说话也没什么精神。二姨还让我多关心你来着。”

我妈倒是挺会找人传话。

“就是工作有点累。”我说。

“只是工作吗?”

服务员端着菜过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等菜上齐了,张婷给我夹了一块鱼,小声说:“姐,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我差点被鱼刺卡住,“你一个编制的老师,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说‘不’。”

我愣住了。

“我就做不到,”张婷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学校让我加课,我不敢拒绝。同事让我帮忙代班,我不敢拒绝。连我妈让我相亲,我都不敢说‘不’。”

“你——”

“上个星期,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喜欢。但我还是去见了,因为不敢不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夸到大的妹妹,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光鲜。

“姐,”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哪里勇敢了。”我失笑。

“你敢拒绝亲戚的无理要求,敢跟同事算清楚账,敢接别人都不敢接的婚礼,”她掰着手指数,“还会在我说错话的时候直接怼回来。”

“最后一条也算?”

“当然算!”她认真地说,“至少你让我知道哪里做得不对。不像我,明明不舒服,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婷,你为什么不试着说一次‘不’?”

“我害怕,”她咬了咬嘴唇,“我怕说了‘不’,别人就不喜欢我了。”

“那别人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是因为你听话?”

她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说‘不’也没关系。如果是后者,那种喜欢你要来干嘛?”

张婷没说话,低着头想了好久。

“姐,”她忽然抬起头,“下周我陪你去陈磊那个婚礼吧。”

“你去干嘛?”

“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一个,”她的声音轻轻的,“能让别人说‘不’的世界长什么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吧,到时候别哭鼻子就行。”

吃完饭,我们在地铁站分别。张婷往东,我往西。

地铁到站的时候,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

“姐,我刚刚在想,你说得对。有些人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听话。那种喜欢,真的不值钱。”

底下跟着一个握拳的表情。

我笑着给她回了一个加油。

出了地铁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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