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赴死(下)(1/2)
自禹州府快马加鞭至京师,日夜赶程不合眼,一路走官道,行路通畅且及时换马,勉强能把行程压至十五日内。
但薛枭领的是暗旨,需隐蔽行踪、掩人耳目,回程只能走山道小路,他却硬生生凭一股死劲,硬是把脚程压缩进十三日。
原因无他,他必须赶在死讯传到京师前抵达——这样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递给山月。
京师,清晨。
薄雾刚刚散去,天幕深处还透着朦胧的灰纱,灰纱被风撩乱,皱出的褶子倒映着泛白的光,窗棂外的倒春寒气,从窗户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
凉意沁到山月骨头缝里,被翻涌而上的充足气血温柔抚过,便瞬时湮灭消散。
不知是被凉气袭侵,还是被漫山遍野延蔓黑雾的噩梦惊醒,山月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汗珠顺着鬓角朝下砸,她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将手掌使劲抻开,山月微微低头,清晰地看见突出的骨节和泛白的指甲——她清楚地知道心慌从何而来。
里间的动静不大,但足以惊醒在花间,抱着绸枕睡得流口水的水光。
“唰——”幔帐被一把拉开,露出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怎么了?”水光问。
山月轻轻摇头,下意识开口:“没——”
轻飘飘的语声顿了顿,决定和妹妹说实话:“我有些担心薛枭——往常,他也出过远差,十天半月并不算稀奇,只这一回,我很不安。”
水光顺着床沿坐下,一下一下顺着姐姐的后背。
“他走时便有些奇异。”山月细细回想:“只提了去往山海关。去做什么?几时回?皆决口不提。走前,同我在薛南府来来回回逛了四五趟,细细告诉我薛老太公在时,哪堵高墙他翻过、哪个狗洞他堵过...”
山月声音很平,但掩不住藏在语声下的悸乱。
“他事无巨细地交待家里,我,我有些害怕。”山月垂下眼,长而直的睫垂在眼前,将往日的清冷内敛尽数化解为小心翼翼的脆弱。
水光嗓子眼里闷了闷:她姐姐,小半辈子没说过一个怕字...
薛枭对姐姐很重要——水光眨了眨眼,这个认知一直都存在,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水光挠挠头,刚想说话,却被廊间王二嬢重重的脚步声和连声嘟囔打断:“...哎呀,不晓得是哪个在门口放了个大油信封,还以为是喊冤的信折子,谁晓得打开一看是一丛的头发!啧啧啧——头发上还拴着一条发灰的红绳子,跟演鬼戏似的,骇死个人噢!”
山月抬眸,伸手接过信封连带的那簇头发。
这是一簇被整齐剪下的头发,切口齐平规整,青丝白发参半,灰白被一条旧得发灰的红绳松散绑着。
红绳很旧,颜色褪了一半,丝线磨损起毛边。
不。
那不是毛边,是编织在红绳里的毛发。
山月指腹捻起一根细细的软软的发丝。
这是头发。
不是成人的头发,是婴儿的胎发,因存放时间太过久远,细软干枯,像缕缕轻绒蜷缩在一团,干涩又淡薄。
红绳成股,暗藏胎发?
什么意思?
山月微微蹙眉:“可曾见到是谁留下的?”
“应是来人夜里趁黑放下的,小栓子推门就瞧见了信封——这玩意儿被石头压在石狮子脚下。”王二嬢又递了块儿石头过来。
石头比拳头大,深处近墨,浅处泛着雾霭般的青灰,自带矿石冷润的哑光质感。
山月看清后,脸色微变。
水光转头看到一块石头,连声问:“怎么了?这是什么?”
山月声线又轻又沉:“这是青铜矿,伴生孔雀石,淬之可炼出绘制千里江山图的青绿颜料。”
这青铜矿很漂亮,棱角亦不如寻常石头那般犀利分明,像是被谁紧紧拥在怀里,用体温和血肉狠狠磋磨过。
水光伸手拿起,对照刚升起的暖阳看这块石头在晨光中的模样,心莫名也升起一抹慌张。
山月声音像沉到湖底的巨石:“薛枭出行前,我正在摹千里江山图,缺的就是这青铜矿淬出的青绿色。”
“而,这种矿石,唯有山海关内外存有。”山月身畔的气息亦跟着沉了下去。
这辈子唯通拳脚、丝毫看不来眉眼高低的王二娘拍手:“大人回来了!这是好事情呀!”
“若是好事,又怎会夜奔,而不留言辞?”——信封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有!
山月颔首低头:“身负圣命离京,如今却私潜而归,唯有两论:要么任务败落,要么叛命潜逃。”
都不是好事。
“或许放东西的,不是姐夫?”水光目光灼灼,声音有些急:“万一,是那北疆军、是那崔家在干坏事也说不定!”
“若是崔家做的,他们的目的呢?”山月反问。
水光一时语塞。
王二娘亦有些发急:“萧大人、邱大人都跟我们家姑爷出去了,我们如今是盲的、聋的——不然叫疾风去托人问问?去西山大营也好,去御史台也行,总能探听两分虚实...”
“不可。”山月打断:“他既夜行,又怎能轻易暴露行踪?更何况,他此行隐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了什么...”
通常来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按兵不动,才是最优解。
红绳是什么?胎发有什么用?这究竟是不是薛枭留下的?如果是,他想传递什么?如果不是,又是谁?
不要慌。
不能慌。
山月垂下眼睑,指尖微微发颤,将几案上藏有胎发的红绳轻轻梳理好,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两只手交叠放在信封上,像两条瘦而细而苍白的芦苇,随着命运的波涛,上下起伏摇摆。
水光低头,下意识反复抠撮指甲边缘,一时力用狠了,皮被扯开一绺,鲜红的血瞬时从指甲缝隙沁出来。
有点疼,但还能忍。
水光一抬眸,却见姐姐两只手弓着,皮肤苍白,手背很薄,隐忍的关节突起,形成一道淡薄又倔强的弓形——像惊涛骇浪中,漂泊不定的船。
水光心头发涩,不自觉抿了抿唇,侧过头去,隔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去。
晌午将过,薛南府侧门,一个穿着小厮青麻单棉的人影,沿着墙根快步朝外走,走得飞快,一晃眼便没了踪影。
四九城说大也大,水光不太认识路,只记得葫芦胡同在禁宫东边,便埋头朝地朝东走,一路至一处隐匿在胡同巷尾的窄门小户。
“扣扣扣——”三声扣门声。
对门上的铜狮子紧随其后颤了颤。
窄门歇了条缝探出一个面目白生生的稚童,见是水光,笑嘻嘻地脆声:“贺太医,您可算舍得来咱这儿了,您这一来,咱这陋宅是金光灿灿哩!”
这是御前近侍吴敏的外宅,供他沐休歇脚,奈何吴敏太过要紧,皇帝登基近十年,他在外过夜的时间不过每月初二、二十。其他时间,这处便成了吴敏招待那些个他赏识的内监、太医的私地。
水光身份特殊,又和吴敏有几分香火情,吴敏自然也提过这儿。
但水光一出宫直奔姐姐家宅着,压根不想跟宫里的人事再牵连,故而一次也没来过。
小门房小钟偶尔进宫伺候吴敏,自也认得水光。
水光笑嘻嘻的,一双眼睛如弯月,没时间跟小门房套近乎,但言语是亲近自然的:“甭跟我这儿戴高帽——我问你,吴大监回来没?”
今日恰好二月二十。
门房也嘻嘻哈哈:“回来的呀。”
“帮我通传一声?”水光道。
门房直摇头:“今儿可传不了——大监出去了。”
吴敏出宫了,但不在私宅,皇帝近侍的行踪不好打探,所以水光换了个说法:“好哇,大监说了要请我吃百香楼的羊肉汤,合着自己个儿吃独食去了!”
门房小钟连声道:“您可别囫囵冤枉人,我们大监出公差去了——”头一埋,压低声音:“一早就去了岐黄阁。”
水光扶着门框的手僵了僵,重复:“岐黄阁?去岐黄阁作甚?”
小门房笑呵呵:“您太医院出来的,还不知道去岐黄阁干啥?——帮圣人取东西赏人哩!”
“赏谁?”水光追问。
小门房身形向后斜倒了倒,嘿嘿笑:“这天大的事,我小小看门子哪里知道?”
话这么说,腰却越弯下去,语声嘶嘶如蛇吐信,细细的嘘声:“不过大监是昨儿个夜里匆匆回来的,只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便让小的备马,他老人家亲去岐黄阁。”
水光愣在原处,隔了一会儿,才紧紧咽了口唾沫。
岐黄阁为太医院设于城郊的药试之所,专司试药精进医术。
这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桩用途,让水光不得不深思——为避毒祸,设在宫中的太医院本署不得藏储剧毒性药材,譬如乌头、砒石类等,皆管制于岐黄阁。
吴敏深夜至岐黄阁取毒、半夜出现在薛南府门口来自山海关的矿石、莫名其妙的红绳、心神不定的姐姐...
最后的归口,会不会是,可能已经返京的姐夫?!
吴敏...毒药...赏人...
她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刘邦杀樊哙韩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帮老板干的脏事烂事多了,老板便恨不能剁掉帮着干事的那双手,好糊弄世人,自己个儿生来便洁白无暇、不染尘埃...
姐夫,就是帮皇帝干坏事的手啊!
水光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身,衣角“砰——”一声打在光洁的转角砖上,紧跟着是踏得极响亮的果决的脚步声。
进宫。
她得进宫。
现在就得去。
虽然她厌恶那四方整齐的,除了云的形状,无论何时都一模一样、不出任何差错的天空。
虽然她惧怕着他们的爱意:她对皇帝的爱意,绝不能全心投入的、带着试探、带有条件的爱意;皇帝对她的爱意,盖着瞒骗、从一开始便不真诚的爱意。
虽然她好不容易出来了,但她可以,可以为了姐姐再进去。
那是姐姐。
那是姐姐呀。
姐姐因隐忍一艘船,一艘小小的船,在惊涛骇浪里,渡她上岸、扶她存活的船。
如今这艘小小的、窄窄的船,终于摇摇晃晃地荡进平稳的湾口。
为了姐姐,她可以当帆,可以做桨,可以化成水成为推波助澜的浪...
她当然认为自己很重要。
但,姐姐比她更重要。
风波来了,这次她能压住,她能帮姐姐压住。
登名簿、录踏宫门、换太医常服,沿着冗长的巷道,从宽处慢慢变窄,成了一条线,最后成了一个点。
水光藏在宫巷入口的暗处,扬了扬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方马架,马儿踢踢踏踏缓步前行,给这盖上灰纱的天,配了一首铮铮铁曲。
隔了好一会儿,水光抬起手来,手背朝上把眼角的泪抹尽,便低下头提起衣摆,沿着这见不到头的长廊,疾步小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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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麟德殿中,点香。
皇帝徐衢衍并不信佛,亦不信鬼神,但百姓以为一个崇佛的皇帝仁心仁德,他也不介意信上一信。
年轻的帝王将香炉向外推了推,袅袅烟雾直冲九龙盘踞的金顶。
徐衢衍垂下眸,薄且微微上挑的眼睑,像两柄锋利的骨扇,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神是细腻柔和的。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应在山海关外的薛枭。
“你比朕预料返程早了几日。”
徐衢衍语声平稳,伴随身侧泥炉中烧得红旺核桃碳“滋滋”的声响,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
薛枭亦微垂首:“行程顺利便回来得早。”
“很顺利?”徐衢衍勾了勾唇角:“见到她了吗?”
薛枭不语,从怀中取出一方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垂首双手呈于圣前。
这粗麻布一看便是从衣裳上撕扯下来的,边角拉着毛边,洗到发白,只能看出泛着灰,瞧不出颜色。
皇帝徐衢衍眼神定在粗麻布上。
仿佛上面,还沁着属于世间所有母亲的特殊馨香。
徐衢衍单手接过,打开来看。
是四张纸。
通行文书一张、过签文书一张、身份户籍名帖两张。
通行与过签文书上皆归属于一人,一个女人——山海关邱城平越镇军户戚季氏,名心娘,父为平越镇捌叁小旗旗长,昭德七年嫁同镇军户戚得光,户下有两子一女,均已成年。
大魏朝的身份户籍名帖的内容与前两份文书大致相似,唯一多了一点:人的相貌特征。
其中一份便是这位季心娘的,上书“面圆眼大,脸无痦痣,脖颈右下侧有一道长约一寸疤痕,身患喘症。”
一份是已销户的旧纸,纸张毛边泛黄,上面写着“戚长儿”,生于昭德八年秋,昭德九年夭折,右手手腕至肘有一道紫红色的胎痕。
军户和平民不一样,民户是女子及笄、男子弱冠方可在所在官衙注户,军户、伶户等则是一出生便注户,以免有人钻空子脱籍。
“戚...长儿...”永平帝徐衢衍声音非常轻,像从牙缝中呼出的气声。
他手有点抖,指腹娑娑从那两张户籍名帖上摹过。
帝王的情绪从抖动的指尖泄露,但仅仅一瞬,所有情绪全都归集回位。
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颌,面容看不清喜怒,只再将问题重复一遍:“朕的问题是,你见到她了吗?”
薛枭喉头微动:“夜黑风高,臣没有时间细看,得手后,臣将取出名帖,便将马架、尸首、包袱细软尽数火烧殆尽,并不曾见到季夫人本人。”
徐衢衍点点头:“确定其夫戚总旗已死?”
薛枭颔首:“昭德十三年,戚总旗抗击鞑靼战死,已下葬十余年,墓碑、棺椁俱全。”
徐衢衍沉默许久,唇角嗫嚅,话在嘴边却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再问:“你...是如何杀的她?”
“药。”薛枭低埋下头:“此药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将在睡梦中离世——并不会承受痛苦。”
徐衢衍身形向后靠,直到后背抵到太师椅靠背,一直浮在半空的情绪好似才终于有了抵靠。
他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像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急促、细碎、牵强、灼人。
殿中瞬时沉默下来,泥炉的火,燃到房梁,透出既定的绝望。
水在翻滚。
而二人面前,还放着两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盏。
薛枭垂下眼眸,敛起袖口,抬手意图斟水。
“我来吧。”
徐衢衍开口打断薛枭,玄色织金十二章纹龙袍袖摆扫在檀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衢衍被精心教导过茶道,动作轻缓好看,突出的骨节包裹住白玉紫砂壶柄,烫水飞流直下淌入公道杯,将茶叶冲荡出清馨的香气。
永平帝姿容俊丽,动作清雅,亲自执盏敬茶,推至薛枭眼前:“你不爱喝苦茶,今年的金针,入口回甘,不苦。”
薛枭低眉。
茶汤褐黄醇厚,如流动的琥珀。
他双手接过,却转手放在身侧,并未着急入口。
徐衢衍并不催促,眉眼不动,唇角挑着清淡的笑:“怎独身回来的?萧珀几人呢?还留在山海关善后?”
“路途中遇到流寇,所在城镇的千户与寇匪有勾结,萧御史、石校尉等人留守剿匪,臣来不及交待此行谜底,便独自一人前往山海关等候季夫人。”
薛枭语声四平八稳,双手静撑于膝上:“东北春寒料峭,埋山伏击流寇辛苦,待萧御史等人归京,臣斗胆为他们求一个年终考评为‘优’的恩典。”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确实胆子很大。”
薛枭唇角微抿。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死保萧珀诸人。”徐衢衍单手放于桌面,神情平和,突然作出陈述。
薛枭抬眸,剑眉深邃,像一团聚集的火:“他们从无错处。”
徐衢衍颔首:“你们都无错。有错之人,唯有吾尔。”
薛枭眼窝很深,据说是常年在北疆的舅家不知从哪一代多了鞑靼的血统,虽然白家从未认过,但后嗣深邃肃穆的长相倒从侧面佐证了这个说法。
极深的眼窝,才藏得住极深的情绪。
不论薛枭心头作何想法,他面目上,唯有沉默和平静。
“只有我是罪人。”徐衢衍笑起来,和刚才的笑很相似,有些急促、无奈和细碎。
薛枭沉默停顿片刻后,轻声道:“您何必这样自贬。”
徐衢衍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破音的颤,隔了许久,目光清明逼视薛枭:“你都知道了?”
薛枭偏颌,语声不带丝毫情绪:“微臣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您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薛枭平静回视,反问:“是设立天宝观的时候?还是十年前在清越观与微臣约定,我作鹰犬,您当明君,共投大业时?”
徐衢衍低声截断:“十余年前,我与你相交之时,绝无功利之心——当时当日当场,唯有一个被轻视的皇子与一个被驱逐的世家子志趣相投,没有算计,更没有利用。”
人与人的初心,向来澄澈。
徐衢衍掉崖是他薛枭相救,祝氏派人暗杀他,则是徐衢衍调拨的侍卫解围,两条烂命相互搀扶,才跌跌撞撞活下来。
徐衢衍需要一只鹰犬,需要扶持只认他的力量,他便做朝廷的刺头,一己之力创撑天宝观和御史台,没有不敢弹劾的人,没有不敢得罪的宗族。只要永平之治万古流芳,他薛枭一人做戾臣也好,做鹰犬也罢,就算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两条烂命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
所以,徐衢衍要做的这件事,除了他,没有人能干、没有人敢干——弑母。
他此次前往山海关,奉命杀的,是徐衢衍的生母——那个户籍名帖上写着“戚季氏”的女人。
薛枭的眼神落在那盏淌着蜜蜡汤水的白釉瓷杯,声音很轻:“从友人,到挚友,到兄弟,到君臣——越明啊,无论你是谁,我薛其书从来问心无愧。”
一句“无论你是谁”落地,徐衢衍微垂在檀木敞桌上的手拢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颤。
真相早已在嘴边。
他并非皇族子嗣,在他登基第一年,他便已知晓——那年,太后苦夏三个月后,陡发高热惊厥,雍王离京,无人在侧侍疾,他十分焦灼,却又怕太后见了他愈发生气,便乔装打扮,扮作内侍避开宫人从偏门夜探,却听见了太后嗫嚅哭声:“我的儿...我的儿...为娘对不住你...”
他原以为是方太后终于因对他的苛责和无视而生出了几分愧疚,他呆立在窗前,几欲夺门而入。
但后面一句话却让他僵在原地。
“若我儿还活着,这个帝位,怎生轮得到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贼子!”
门窗上,好若结了一层三寸厚的冰封。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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